杰森推开门的时候,特里克西正站在一个画架前面。
她穿着一件被颜料染得五颜六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大概两厘米的位置,看见来人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野兽派画家,师承马蒂斯,画不画家另说,反正很野兽。”
杰森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向后倾,重心已经在后脚上了,准备退出去“我——我只是走错了,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在用。”
“那有啥,画室这么大。”特里克西把画笔头直接插进围裙兜里“别说两个人了,十个人都可以用,你进来啊。”
杰森没有动,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的一半在画室里,一半在走廊里。
“不儿,你这也太别扭了吧,迪克不是说你挺活泼的嘛。”特里克西挑眉。
在门厅里拌嘴,在训练室里较劲,在布鲁斯的书房门口互相甩脸色——那么多鸡飞狗跳的、充满了青春期荷尔蒙和竞争意识的、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皮发烫的场面——被迪克简化成了“挺活泼的”。
“好吧我的确挺活泼的。”杰森一咬牙一跺脚就进去了。
他们在画室里待了一个下午,特里克西在画画,说画画也不尽然,她只是在拿着画笔胡乱落在画布上而已,整个人在房间里面踱步,然后偶尔翻翻书,偶尔又玩玩电子产品。
那天之后,他们熟络了。
而且她不正经,非常不正经。
有一次,他夜巡回来。
凌晨两点多的韦恩庄园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们穿过花园的时候,布鲁斯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主楼的屋顶,杰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特里克西打开窗户,提着一个布袋,嘴里咬着东西,吭哧吭哧往屋顶爬。
她穿着宽大的、棉质的、印着某种卡通图案的睡衣,裤脚拖在瓦片上,袖子盖过了手指,旁边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半杯看起来已经凉了的热可可,一包拆开的薯片,还有一本摊开的、被风吹得翻了页的书。
她盘着腿躺在屋脊上,背对着他们,玩手机。
布鲁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屋顶上的特里克西。
“我有些时候也不知道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布鲁斯无奈摊手,他平静、习以为常。“不过看她这么悠闲也挺好,如果全哥谭的孩子都能过上这么悠闲的日子,也算是做的事情得到了好的回报。”
特里克西放假回来的作息也比较规律。
在吃完早饭后,阿福会给她分派叫醒大家的任务。
她就站在布鲁斯的门口,一边喊一边敲门。
“爸爸!”砰砰砰!
“爸爸!”砰砰砰!
“爸爸爸爸爸爸!”砰砰砰!
某天早上,杰森感觉自己快要憋死了,他梦见自己穿着绿鳞小短裤跟着罪犯跳进了海里,然后罪犯一直把他的脑袋往水里摁。
他睁开眼睛。
特里克西的脸在他正上方。
她的手指捏着他的鼻子,指腹压在他的鼻翼两侧,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空气无法通过。
杰森的拳头在那一瞬间攥紧了,他的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带着把一个成年男性的下颌骨打裂的力量——然后停住了。
“特里克西!”
“我在~”
“你知不知道大早上的人吓人吓死人!而且这是我的房间,你一个女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做保持男女距离吗?”
杰森看着她,他的心脏还在狂跳。
特里克西,特里克西,特里克西。
全都是特里克西。
杰森·陶德闭着眼睛,脑子里像一台被按下了快退键的录像机,画面飞速地、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
特里克西从阿尔弗雷德身后探出头来,对他说“嗨,你就是杰森吧?”。
特里克西在画室里叉着腰,围裙上沾满了颜料。
特里克西在凌晨两点的屋顶上,睡衣的裤脚在风中飘动,薯片的包装袋在月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
特里克西站在他的床边,手指捏着他的鼻子,脸在他正上方。
特里克西在门厅里跳起来,箍住迪克的脖子,把他勒得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但还在笑的、完全不觉得被勒是一件坏事的人。
特里克西在车后座上裹着他的外套,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对他说“谢谢”。
特里克西在安全屋的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那种“专业”的语气问他“从罗宾到阿卡姆骑士中间是怎样的心路历程”。
特里克西在太平间里,站在两把枪的中间,一人给了一脚,说“都别吵了,回自己的宇宙去”。
哪些记忆是他的,哪些记忆不是他的。
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些记忆就像被打开的、关不上的水龙头一样,一点一点地、一滴一滴地渗进了他的脑子里。
这些记忆是温暖的,明亮的,像大都会的阳光,不像他的,他的记忆是冷的,暗的,像哥谭那条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巷子尽头的阴影。
被小丑囚禁在阿卡姆地下的那一年——清醒的,每一秒都是清醒的,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两条变成无数条,听着走廊里传来的笑声从远到近从近到远,感觉着自己的骨头在愈合和被再次打断的循环中变得越来越脆。
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就连这个世界的杰森·陶德都不曾知晓的画面。
“塔利亚妈咪,杰森不会变成傻子了吧,他现在看上去像不会变绿的浩克……对不起浩克。”
拉萨路之池的绿色——不是那种森林里清澈的、可以看到底部的绿,而是一种浑浊的、灼热的、像熔化的玻璃一样的绿,灌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灌进他的每一个毛孔,在他的血管里燃烧,把他的愤怒和仇恨烧成一种更纯粹的、更坚硬的、像钻石一样不会被任何东西磨损的东西。
在哥谭的阴影里游荡的那些年——一颗被泡在绿色的池水里太久、已经不知道除了愤怒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情绪的心。
这些记忆——开始在他的脑子里生长。
像种子,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春天里,和特里克西一起在韦恩庄园的花园里种下的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花的种。
凭什么?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从某个他控制不了的角落开始燃烧,一路烧到他的太阳穴,在那里炸开,变成一片灼热的、白热的、让他无法思考的空白。
凭什么拥有这些记忆的是这个世界的杰森·陶德,不是他?凭什么他的世界没有特里克西?
他想留在这个世界。
他把特里克西送回韦恩庄园,他们从阿卡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我已经联络好神盾局了”她说,一边走一边用手揉着后脑勺,声音因为困倦而变得有些沙哑“他们做了新的装置,等过几天到了就可以把你传送回去了。”
“我不想回去。”他说。“凭什么老子一定得回去。”
特里克西的脚步停了一下“哎呀,不要闹小孩子脾气嘛,我可以经常来找你玩的,要相信神盾局的研究,等传送装置稳定了之后,跨维度旅行就跟坐地铁一样方便。”
她说了很多。
关于传送装置,关于跨维度旅行,她的声音在花园的小径上回荡,穿过那些被晨露打湿的、还在沉睡的灌木和花丛,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听着,他没有打断她。
在那些她听不到的地方,某些东西更加坚硬、更加固执、更加不会轻易被改变的地方,他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你是一只小鹰,你会选择学会游泳吗?还是说,服从你的天性,飞翔。”
“再见,塔利亚妈咪。”
“再见,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