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当然不是因为天气好——哥谭的天气永远不好,互联网上说在英国遇到冬令时会让人抑郁,那么来到哥谭则会让人发狂。
小丑死了,小丑帮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到处乱撞但不知道往哪撞,其他帮派也在观望,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太大的动静,所以哥谭的普通市民们终于可以在这个城市里正常地走路、正常地购物、正常地站在橱窗前比较两件衣服的价格,而不需要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有一颗流弹穿过玻璃打碎他们面前的模特假人。
深厚的云层中窜出一抹阳光,达米安的双手插在裤兜里,酷拽的小孩突然回头“特里克西,你对未来有任何规划吗?”
“……我有考虑读研。”
“……看来你比德雷克还不求上进。”
达米安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刃口已经薄到几乎透明了,但依然锋利“父亲想让我们相处得更加融洽一点。”他说,目光看着特里克西“我会在表面上顺从父亲,但这也只是因为你身体里有一半我父亲的血脉。”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准确地表达了他的意思,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我并不认可你当我的家人。”
街上的噪音——汽车引擎、行人说话、远处某家商店门口的音响播放的音乐——在那一刻似乎都退远了一些。
“我会成为父亲最值得骄傲的继承人,等父亲百年之后,我会继承他的一切,包括你。”
特里克西有点脑子转不过来。
“因为这是父亲想看到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语速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也不期望你作为一个普通人能有多大的成就,但是你至少聪明一点,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将你所能得到的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达米安双手抱胸“所有人都说你蠢透了,但我认为,你至少是父亲的孩子。”
特里克西挑眉“达米安,你真是十足的爸宝男。”
达米安转过头来那双绿色的、和布鲁斯截然不同的、更像他母亲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像两片被磨锋利的翡翠,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大概是想说什么。
但他的声音没有发出来,因为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一声巨响。
比枪声更大,更沉闷,更有破坏力。
人群开始尖叫,开始奔跑,开始推搡,街对面的服装店的橱窗玻璃在震动中出现了几道裂纹,像一张被慢慢撕开的口子。
特里克西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街角的位置,一团灰色的烟尘正在升起,像一个从地底冒出来的、还在生长的、灰色的蘑菇。
烟尘中有火光在闪烁,不是那种稳定的、持续的燃烧,而是一种更暴烈的、像闪电一样明灭不定的闪光。
在烟尘和火光的间隙里,她看到了紫色,紫色的涂装,紫色的制服,紫色的——小丑帮。
一辆被改装过的、车身上涂满了紫色笑脸的厢式货车停在街角,货车的侧门被打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跳出来,手里拿着——特里克西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东西的轮廓——那些东西更大,更笨重,管口更粗,像某种被从军用仓库里偷出来、然后被改装过的、原本应该被安装在直升机或者装甲车上的武器,大型杀伤性武器。
“小丑不都已经死了吗。”特里克西说,声音被周围的尖叫声和爆炸声淹没了大半,但她没有提高音量,因为她知道达米安能听到,“为什么小丑帮还不解散。”
达米安的目光从街角扫到街尾,从那些拿着武器的紫色身影扫到正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从最近的掩体扫到最远的出口。
“小丑帮在小丑死之前,内部领导人就已经不是小丑本人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一个字依然咬得很清楚,像一份被快速朗读但依然准确的报告。“实际的领导人是谁还没人查得到,也不知道他们作恶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只能猜测内部领导人的更换或许和小丑的死因有关。”他的目光停在了某个方向——那些拿着大型杀伤性武器的人正在向街道的另一头移动,他转过头,看着特里克西“我先去前面看看,你自己小心一点,找地方躲着。”
他的步伐在人群中像一道被射出去的、深蓝色的、和周围所有慌乱的颜色都不一样的光。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了烟尘和人群的缝隙里。
“不是哥们,”她对着空气说“还真演都不演了啊。”
这跟直接告诉她“我就是罗宾”到底有什么区别——幸好她是一个擅于装傻的姐姐。
特里克西躲进了街角的咖啡厅当中,墙够厚,窗户够小,后门通向后巷,如果情况恶化可以从后巷撤离。
但一声巨响,爆炸的气浪把她掀翻在地。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她的鼓膜上开演唱会,烟尘呛进她的鼻子和喉咙,她咳嗽了几声,眼泪被呛出来了,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抬起头。
咖啡店的墙壁倒塌之后,几块巨大的水泥板以一种不稳定的、像随时会再次坍塌的方式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刚好能容下一个人的空间。
空间不大——她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后背靠着其中一块水泥板,头顶离另一块水泥板大概只有十厘米,但它是坚固的她抬头看了看那两块水泥板互相支撑的角度,又看了看底部那些被压碎的红砖形成的天然楔子——短时间不会塌,只是暂时出不去了而已。
“你觉得这个时候喊救命有用吗?”小丑的一只胳膊撑在她身上,因为是幻象的缘故,没有半点重量。“小蝙蝠~小蝙蝠~我在这里~”
特里克西无助的捂住了脸。
小丑很高,狭小的空间本来会让人显得格外局促,他却很舒适的躺着,手里摇晃着一杯咖啡“哈,罗宾,你知道么,在小蝙蝠这么多的小跟班里,我最喜欢他了……第二喜欢,瞧瞧他,多么多愁善感。”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没有传送盘。
传送盘放在韦恩庄园的床头柜上,她出门的时候想着只是逛街而已,不会出事的。
其实就应该像蜘蛛侠或者超人一样,把制服穿在里面,遇到危险的时候撕开衬衫就变身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三角形的废墟里,听着外面的声音——爆炸声,枪声,尖叫声,警笛声,还有某种她听不太清楚的、像大型机械运转时的低沉的嗡鸣。
小丑话真的很多,就算特里克西不理他,他也能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上好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她听见了除小丑以外的人声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的,很近,近到像有人在她的耳边说话。
“特里克西,你在这吗?”是达米安的辣条音,沙哑,急促。
特里克西的嘴巴张开了,准备应答——
一声爆炸比之前更近,更响,更猛烈。
地面震动了一下,头顶的水泥板晃了晃,几块碎砖从缝隙里掉下来,落在她的脚边。然后她听到了一声闷哼,从达米安的方向传来的。
“达米安?”特里克西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手掌按在面前的水泥板上,掌心贴着粗糙的、冰冷的、还带着爆炸后的余温的表面。“你受伤了?”
沉默,大概是达米安在想借口“没有受伤。只是腿被水泥压住了而已。”他的呼吸声重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我现在也被困住了,困在和你一墙之隔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那面墙的底部——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在那些碎砖和水泥块的缝隙里,有一道小小的、窄窄的、大概只能伸过去一只手的空隙,光线从那个空隙里漏过来。
“有流血吗?”她问。
“……没有。”达米安说。
“瞧瞧这坏小孩,他在撒谎。”小丑趴在特里克西的肩膀上。“他流了超多的血,但是我觉得短时间之内蝙蝠侠是不会赶来的,因为在其他地方还有许多人也受了伤,逞强的小孩是不会哭着大喊‘爸爸我受伤了,先快来救我’的,我觉得他会失去一条腿,你觉得呢?”
特里克西有些无语,她问小丑“那我该怎么办?”
达米安问特里克西“你在跟谁说话?”
小丑笑嘻嘻的指了指下面透光的位置“亲爱的特里克西,你还真是我蠢透了的好孩子,噢~‘我该怎么办~我什么也办不到~’。”
特里克西把手伸进那道缝隙,摸到了另一只手,达米安瑟缩了一下,但被特里克西牢牢的抓住了。
他的手一点也不像小孩子的手,掌心有老茧,虎口和指根的位置有被武器磨出来的、厚厚的、硬硬的角质层。
小丑裂开猩红的嘴唇笑“慢慢来,亲爱的,相信你作为非正常人的潜能,只要你用心,亲爱的罗宾小子在时空旅行当中不会被分成两半的。”
“一墙之隔,”特里克西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也不能判断你的伤势。更何况你这个死孩子也不说实话。”
“特里克西?”
“别告诉其他人,这是秘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