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斯挡在了他面前,像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堵墙、一扇门、一道栏杆、任何能阻止比利继续往前走的东西。
她的手臂张开,手掌撑在门框的两侧,整个人像一个大写的不太规则的“大”字,把通往后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要是想对特里克西做些什么——”麦克斯说,“——绝对没门。”她把“绝对”这个词咬得很重。
“你的小姐妹绝对是喜欢肌肉男的那一款。”比利说。“所以,不要妨碍我好吗?”
麦克斯无语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觉得特里克斯是那种你死缠烂打就能追到的人吗?”麦克斯想了想,突然语气开始不确定了起来。“就算她是,但她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麦克斯说。“她马上就会休整好,带着她的弟弟离开这个世界,你就算得到特里克西的好感——也根本没有半分的价值,因为特里克西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你脑子清醒一点好吧,你对她的好感只是因为你的俄狄浦斯情节让你需要一个能给你安全感的女性,就像你曾经对凯伦有过好感一样,那都不是真实的。”
麦克斯想——她在脑子里搜索着那个词——恋母情节,童年缺失的母爱,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空洞,一个任何年长的、温柔的、会对他微笑的女性都可以暂时填补的、但永远填不满的洞。
特里克西出现在比利面前的时候,正好填补了这个空虚。
她看上去没有任何的男性气质,不会给人以强悍、威胁的感觉。
特里克西从空间裂缝里走出来,手里握着武士刀,刀尖抵住了夺心魔的触手。
麦克斯想,这是吊桥效应。
不是好感,不是喜欢,不是任何需要被回应的、有来有往的情感。
只是在危险和刺激的情况下,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同时分泌,大脑把“你让我感到安全”和“我对你有好感”混在了一起,然后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
麦克斯看着比利,他现在被说得情绪有点不佳,但麦克斯还是觉得比利是练肌肉上脑了,肌肉代替大脑思考。
麦克斯没有说话,她只是放下了挡在门框上的手臂,转身,朝后院走去。
她没有回头看比利有没有跟上来。
她知道他会跟上来。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麦克斯,不是为了乔伊斯,不是为了十一,不是为了任何一个在拜耶斯家前院和后院之间走动的人。
他是为了特里克西。
但特里克西不在了。
麦克斯走到后院的时候,老橡树下的长椅是空的。
谁都不在那里。
后院只有那棵老橡树,和树下那张油漆剥落的木头长椅,和长椅旁边那几片从树枝上脱落下来的、已经变黄了的、边缘卷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几片薄薄的金色箔片一样的叶子。
后院的尽头,空气中有一种微弱的、像热浪一样的扭曲。
不是那种沙漠里常见的、在很远的地方、像水一样的、让人产生幻觉的扭曲,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像空间本身在那一小片区域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不可逆转地揉皱了一下的扭曲。
那片扭曲在慢慢地、像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一样地缩小。
它的边缘在模糊,在变淡,在变成和周围的空气一样的、透明的、什么都没有的颜色。
特里克西已经不在了,她带着达米安走了。
在她启动能力的那一刻,她不知道比利和麦克斯在她身后。
她不知道比利刮了胡子、整理了发型、穿了一件深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有拉上、里面穿着一件很有心机的白色背心、露出了一片小麦色的皮肤、在后院的入口被麦克斯拦住了、说了“来道谢”和“看看她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条线上,在达米安的手腕上。
在她最后的那一刻,只有达米安察觉到了身后的两个身影。
他的头在那一瞬间微微转了一下——达米安的目光在麦克斯和比利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只有一种冷漠的、疏离的、像一个人在透过一扇结了霜的窗户看外面的世界时的那种目光。
然后他和特里克西一起消失了,空间的那道褶皱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方糖一样,无声地、迅速地、不可逆转地融化了,消失在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麦克斯站在老橡树下,看着那片空气,她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地、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被慢慢展开一样地吐出了那口气。
比利站在她身后大概三步远的地方,他的双手还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他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麦克斯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安静。
麦克斯走过了前院,略过了卢卡斯——卢卡斯还在搬箱子,纸箱里的东西换了一批,这次看起来像是厨房里的东西,有锅铲和打蛋器和那本乔伊斯翻了很多年的、书脊已经裂开了的、用橡皮筋箍着的家常菜谱。
麦克斯没有停下来。
她只是走着。
她没有回头。
穿越的过程比特里克西预期的更顺利。
她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像陀螺一样把达米安转了好几圈,确认无误。
他们落地的地点也十分恰当。
“我们离开了多久?”达米安问。
“五分钟左右?”特里克西抬眼看着周边糟糕的街景。
“我要去救那些被小丑帮波及到的无辜哥谭群众了。”达米安说,他的目光从小巷的出口投出去,投向哥谭灰蓝色的、在午后显得比霍金斯更暗、更沉、更像一块被用了太多次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的旧抹布的天空。“我会为你保密的……你不要露出这种装模做样的假表情,你离真正成为我认可的家人还早的很,我只是觉得既然我有帮父亲向你隐瞒他蝙蝠侠的身份,我就有理由帮你隐瞒你的秘密,这样很公平。”
达米安说,他看着特里克西的眼睛,那双蓝色的、明亮的、清澈的、在哥谭小巷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暗、更像两块被放在深色天鹅绒上的蓝宝石的眼睛。“你自己猜出来的——家里人夜晚的秘密身份,那你的秘密能力——”他停顿了一下。“也应该由家里人自己猜出来,我已经迫不及待的看格雷森和德雷克两个蠢货的表情了。”
特里克西经常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弯起嘴角、露出牙齿、让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达米安被恍了一下,略显不自然的将脑袋扭开。
“达米安。”特里克西说。“你真是我最最最上道的好弟弟!”
“那康纳呢?”达米安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没什么,我在说蠢话。”
他的目光从特里克西脸上移开了,投向小巷的出口,投向哥谭灰蓝色的天空,投向那些他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发生的、需要他去处理的事情。“我要去履行哥谭义警该履行的职责了,你自己想办法先回去吧,或者给阿尔弗雷德打电话。”
达米安走出了小巷,他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了。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被哥谭午后的、永远不会停歇的、像城市的呼吸一样的背景噪音吞没了。
特里克西耸了耸肩,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她也有自己需要处理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