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别人什么时候才会明白,”小丑说“这并不是特里克西恐惧的东西呢?”
他转过身,看着特里克西“世界上的聪明人太少了,这就是为什什么我选择和小蝙蝠作对,因为小蝙蝠是个聪明人。”
特里克西靠在墙壁上,赤脚踩在血泊里,看着幻觉小丑,看着浴缸里的狂笑之蝙,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还在缓慢转动的,不知道指向几点的古老挂钟。
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个人站在暴风雨的中心,周围的一切都在疯狂地旋转、嘶吼、撕裂,只有她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安静的。
“我亲爱的维克那其实也挺聪明的。”特里克西说“哇哦,只是同理心太弱。”
她伸出手,用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两下“他进入我的内心世界,找到了我印象较为深刻的几个画面,误以为我会恐惧那些画面。”
“实际上——”她拉长了尾音,“很一般,甚至一般得让人深感无趣——”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挂钟“不过这也让我确认了相当重要的一点。”特里克西说,她的目光从挂钟上收回来了,重新落在幻觉小丑的脸上。“他只能看到别人的一部分记忆,而非得知别人完整的思想。”
小丑歪着头看她,绿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所以呢?”小丑问。
“所以——”特里克西的嘴角弯成一个月牙形,她站直了身体,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就知道该怎么搞他了。”
虽然直面狂笑蝙蝠的记忆确实令人感到深刻。
特里克西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眼睛,脑子里却在播放另一段记忆。
那是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
狂笑蝙蝠坐在一张像王座一样的椅子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
他的嘴角咧着。
他看着特里克西,像一个人在逛动物园时看到了一只他没见过的小动物。
好新奇好可爱好想养!!!
只是可惜是别人家的……
彼时的特里克西和他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了,彼此脱离了最初的不熟悉,特里克西深知他是一个多么下作恶心的人。
卸下伪装后他的面容极为可憎。
布鲁斯·韦恩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朝特里克西走了一步,又一步,特里克西忍住恶心得想后退的冲动。
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了,他比她高出很多,他的影子投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我想把你变成听话的小狗。”狂笑蝙蝠说。
特里克西看着他,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你的狗还不够多吗?”
她说完这话之后,狂笑蝙蝠沉默了大概两秒。“多呀~但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喜欢独一无二的。”
“巧了,我也中意于我的独一无二,但我属于我自己。”
特里克西和狂笑的和谐相处仅到这里,她问了狂笑一个问题。
“现在你的体内,更多的是蝙蝠侠,还是小丑?”
“都不。”他说,“无论是小丑还是蝙蝠侠,对于我来说,都是既脆弱又无趣的角色。”
他的笑容在那一刻更不像人。
“我不是他们,我是——新的。”
特里克西从回忆里抽身出来的时候,幻觉小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浴缸旁边,他的腿晃荡着,鞋尖在浴缸的陶瓷表面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真是个有趣的故事。”小丑说,他的声音在洗手间里回荡,撞在瓷砖上,被反射成一层一层越来越弱的、带着笑意的回声。“最后发生了什么?”
“他的结局不是在浴缸里摆着么。”
“砰砰”
有人敲响了卫生间的门。
特里克西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最后一秒,然后转身。
浴缸里的狂笑不见了。
地板上的血不见了。
天花板上的挂钟不见了。
幻觉小丑也不见了。
洗手间恢复了它应该有的样子。
“特里克西。”比利的声音从门外面传进来,隔着一扇门,听起来比平时更闷“你不觉得你在厕所里面呆的时间太长了吗。”
“女孩子用厕所的时间本来就很长,我以为这段时间你和两位女士共处让你明白了这点。”她说。
特里克西拧开门锁,把门拉开。
比利站在门口,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姿态懒散。
他的目光从特里克西的脸上扫到她的脚上——赤着的,脚趾在瓷砖地面上微微蜷缩着——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比利只是往洗手间里看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在特里克西身上。
“麦克斯有些时候就会在厕所里面呆一个多小时,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厕所有着如此深刻的钟爱。”比利摊手摇了摇头。“抱歉……忘了你也是这个年纪的小女孩。”
他的道歉并不真诚。
所幸特里克西也鲜少有被冒犯到的时候“没事,我是薛定谔的年纪,毕竟我在异世界里的时间几乎等同于不流动。”
“噗嗤……小情侣出门去买晚餐了。”比利说“现在家里除了我们俩,只剩小荷莉了。”
特里克西从他身边走过,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她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但她知道他会跟上来,因为他总是会跟上来。
小荷莉还在沙发上睡着。
她的身体缩着,脸埋在沙发的靠垫里,身上盖着张不知道是谁盖上去的毯子。
光线又变了一些。
远处的树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你为什么不离开霍金斯。”特里克西转过身,看着比利,她的眉毛皱着。
比利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说过了,我不会听你的。”
“我知道。”特里克西说,“但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比利看着她,她怎么会不知道理由呢。
但麦克斯那个小丫头片子说的很对。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无法对彼此带来任何利益,强行捆绑只会造成伤害。
他倒是不在乎伤害,但……
“我又不是蠢蛋,特里克西。”比利说,“你要我远离霍金斯是为了避免剧情被改变,可我原本应该死的,那时候,麦克斯或许会因为我的死而内疚。”
“如今落在你头上的剧情,原本都应该落在麦克斯头上,原本麦克斯才应该是被维克那盯上的那个人。”他看着特里克西“剧情已经大幅度走偏了,这个时候我的离开,还有什么意义呢?”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电视里的雪花还在“沙沙沙”地响着,那种白噪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
特里克西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哇哦。”特里克西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以为你是花瓶没想到你居然有脑子”的惊讶“你真的很聪明。”
她语气真诚得不像一个平时满嘴跑火车的人。
“我也是考上了大学的。”他说。
特里克西看着他,眨了眨眼“哪里的大学?”
“纽约的。”比利说“只不过因为老头子已经离开了,不打算管我了,我或许得打工个一两年才有那个财力去就读。”
“我真是太棒了。”特里克西说,她甚至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像在给一个完成了艰巨任务的人颁奖。“改写了一群人的命运。”
比利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真的太棒了,特里克西。
“你本来就很棒。”比利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视的雪花声淹没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到特里克西不可能听不见。
特里克西的笑容在那一刻变得更灿烂了,灿烂到她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
她正要说什么,然后她看到了比利的表情变了。
特里克西的嘴角还挂着笑容,但她的身体已经感觉到不对了。
她低下头,顺着比利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边。
地板上,有一滴血。
然后是顺流而下的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她感觉到了鼻腔里涌出来的温热。
比利的手比她的大脑快,他从茶几上扯了两张纸巾,然后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纸巾按在她的鼻子下面。
“抬头。”比利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就知道。”
特里克西听话地抬起头,她的后脑勺靠在比利的手掌上,鼻腔里的温热还在不紧不慢地涌出来,被纸巾吸收,变成一滩在白色纸巾上慢慢扩大的、暗红色的湿痕。
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比利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纸巾快要被浸透的时候,换了一张新的,剩下的带着鲜血的红色纸巾被放在桌面上。
特里克西失血过多,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你真的不怕死吗。”比利说,他的声音从特里克西头顶的方向传过来,比平时更近,更清晰“克莉丝、弗雷德,他们都是在经历了长久的精神折磨后惨死的,手脚断裂,眼睛瞎掉……”
特里克西的鼻腔里的血终于止住了。
她从比利的手里接过纸巾,按在鼻子下面,确认了一下没有新的血流出来,然后把纸巾从脸上拿开,看了看。
白色纸巾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在暮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太新鲜的、像锈迹一样的颜色。
“维克那并没有折磨到我,他也不可能折磨到我。”特里克西说,她的声音因为鼻子被堵过而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他顶多给我带来了一些小小的膈应。”
“而且我才没有那么容易死呢。”她说。“我会在维克那试图搞死我之前,就先搞死他。”
比利看着她。
她的头发是乱的,脸上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灰,鼻梁上还有刚才按纸巾的时候留下的、一个浅浅的红色印子。
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亮着。
为什么她是她。
为什么她是特里克西。
比利的嘴角弯了一下。
特里克西被他伸出的手拍得晃了一下,比利赶忙扶住她站稳了。
她的目光从比利脸上移开了,投向沙发上还在睡觉的小荷莉。
荷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从沙发的角落滚到了沙发的中间。
特里克西看着小荷莉,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了一声。
她的身体从沙发旁边弹了起来。
她蹲在小荷莉旁边,伸出手,用手指在小荷莉的肩膀上轻轻地戳了两下。
“荷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压抑不住。“荷莉,醒一下。”
小荷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特里克西姐姐。”小荷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荷莉,你家里有颜料吗?”特里克西问。
小荷莉眨了眨眼“有。”她说,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很多。”
特里克西的笑容更大了。
特里克西转过头,看着比利。
“我知道维克那有一栋特别可爱的房子。”特里克西说。
“既然他想方设法搞我的记忆——”她站起来,双手叉腰,下巴微抬,整个人像一个即将登台表演的演员,在幕布拉开之前做最后的准备。“那我也可以去他充满回忆的地方——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