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遮花。
不是金顶红墙。
玄黑色。
内里五步一灯,间有宫卫,银甲寒光,与花无半点干系。
冷风吹在外头,门大开,内里却并非冷的厉害。
只是今日大雪,别宫妃嫔美人都未有来玩耍的。
往上十三层,终登高台。
大而广阔,窗有开者,成连甚广,雪肆虐而入,已是日暮。
中有连廊,灯布玄妙,台中守卫,屈膝行礼。
众侍从守在门旁,她独立高台。
脚下绒毯,左右富丽,透过茫茫大雪,见襄陵皇城盛景。
身着大裘,在此间有些热了,便褪下,挂在一旁。
素手抚过漆红的扶栏,身后守卫见天黑而燃灯。
那灯火,是那样的亮。
雀跃的火,盛在雕刻繁美的琉璃灯里。
雪都被这灯火映的发亮。
架上有宝剑,剑穗柔软,绛幽瞧着那把剑出神。
她拿起那把剑,往远处走。
剑舞渐起。
丧女之痛,孤立无援,灯火通明,高台大雪,在外瞧看,如雾遮花。
……
“陛下,八月时东淮水淹千里,而后又生瘟疫,百姓苦不堪言,臣恳请陛下拨款赈灾,以安民心。”
皇帝身后有庄岚撑着伞,一众宫人跟随,楚行山不高兴的看了一眼郭力大,“孤是不是说过,后宫不许郭力大进入。”
庄岚躬着身子,连忙点头,他也想拦啊,但是这郭力大人如其名,力气是非常的大。
且他官还不小,一众宫卫看他哭的可怜,就放进来了。
“陛下,陛下,臣从东南来,一路上黄水汤涌,尸体漂浮在水面,如今已经是十二月,很多地区的积水仍旧是没有退去,我大襄不知有多少子民死于此难……”
楚行山道:“我看你衣着整齐,不是还活的好好的吗。”
鹅毛雪落在他脸上,转瞬就被体温烫融,郭力大抹了一把脸,“臣进襄陵面见陛下,不敢灰头土脸,原本臣水督造府地势算是高的,大水泛滥时,聚集民众躲避,困在其中有月余,因为受困,所以臣上个月没来面见陛下。”
楚行山已经走了一段距离,走的越来越快,郭力大在后边跟着跑,“臣受困于府宅中时,思念陛下,常常感到心急如焚,昨日晨起纵马狂奔,终于见到陛下,陛下还是如同以往一般英明神武,俊朗非凡,臣心才安,陛下,您用膳了吗?”
楚行山不想看他,大步在前头走着,身后的庄岚紧跟慢赶,湘凭水督造也跟在后头一声接一声,“臣在湘凭的时候,与百姓同吃同睡,那大雨混着冰雹,下的厉害,让臣心惊啊,冰蛋子有鹅蛋那么大,砸死了好多人,臣日日都睡不好,生怕哪家的孩子还在外面,要是让砸到了可怎么办呢,天下哪个不是陛下的子民?”
“大水淹了东南,那棺材铺也被水冲了,一口口棺材顺着洪流远去,臣瞧得心惊啊,百姓们住在臣的府邸里,生怕给臣惹麻烦,让进屋里,也不进去,一个个挤在一起,躺在廊中!外边多冷啊,陛下。”
“大水过去,外头起了瘟疫,北边又是大旱,陛下。陛下。不该建这雾遮花啊!”
郭力大怒目瞧着远处的高台。
这叫雾遮花的高台,好亮啊。
这灯火要彻夜长燃!
一捧灯油,要多少钱。
要多少银两才能供这雾遮花燃灯一晚。
众人抬眸看去,见那高高的楼台之上,灯火将坠落的雪映照的莹莹泛着光,远远看见,有美人舞剑。
郭力大愣了愣,当即怒道:“陛下可是受妖妃蛊惑,才大伤国库银钱建这高台,弃百姓于不顾?!”
楚行山哪有空搭理他。
瞧见这幅美景如画,眼都直了。
身后郭力大还在嚷嚷,楚行山却是一路小跑,身后跟着的人也随之小跑,上了那雾遮花,快要登顶时,楚行山一抬手,示意旁人不要跟上。
这种美景,他自己看就行了。
于是,一众随从便止在了高台十二层。
皇帝离得很远,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且看美妃剑舞,剑穗缠风,雪中仙。
一剑舞毕,楚行山才悠悠道:“寒风吹拂雾遮花,凌十二星剑透杀。幼娴,你从未给孤舞过剑,今日一舞,如见天人。”
绛幽才挽了个剑花,双颊微红,才瞧见楚行山,便略低头道:“陛下。大雪天冷,怎不多穿些衣?”
楚行山哈哈笑了笑,“孤王是男子,抗冻!倒是你,幼娴,这大雪天,你怎么冒着风雪来这里呢?”
绛幽面上噙着笑,“妾近些日子好些,总想寻陛下,可陛下日夜操劳,妾又怕叨扰,思来想去,便未寻了。听说今日大雪,无美人在此玩乐,妾便来了这雾遮花。听说高台之上,能瞧得见整个襄陵。”
楚行山越看她越觉得喜欢。
还是萧幼娴长得美啊。
近些时日那群奴才给他寻得什么歪瓜裂枣。
半分萧幼娴的美色都比不上。
“妾登上高台,未瞧见陛下的身影,妾情愁苦思,长吁短叹,瞧见宝剑便兴起舞了一番,不想让陛下瞧见了,倒是妾卖弄了。”
落入旁人耳中的是酸话,落在楚行山耳中,那是一个美啊。
瞧瞧。
这等天仙一样的美人,思念我到了这般程度。
楚行山笑的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他是不会因为别人喜爱他,便对那人好。
襄陵美女成百上千,皇宫之中,各个都爱他。
他早就习惯了奉承。
但是绝世美人的奉承,他是真的喜欢。
恢弘殿中,明灯长燃,两人轻语,被一尖叫打断。
“陛下!陛下!”
楚行山不耐烦的往后瞧去,只见郭力大跑了上来,一下子跪在了两人面前,
“陛下!夫人!臣请求拨款啊,求求陛下救救下头的百姓吧!方才臣登高而数,这雾遮花上下灯盏或有几千盏,若是只按一千盏来算,燃一日的灯,便耗费七十两银子啊,歇一天灯火,省下来的油钱够灾区百姓三四百人一日的温饱了!”
郭力大妄图在皇帝脸上看见一丝怜悯。
他并无半点怜悯,只有不耐烦。
“孤王对你很是仁慈了。”
郭力大叩头,“陛下,南淮灾情严重,虽说灾洪已经止住,但是乡下大多房屋已经被冲毁,尸体污浊我们地方可以自己解决,但是很多粮食也都随着房屋毁坏被冲走,臣需要更多援助!”
绛幽站在皇帝身边,欲言又止。
楚行山道:“叫杜履下去吧,这灾洪,定是天公发怒,还指不定你们地方什么人造了什么孽,让孤王的九庙寺卿随你南下,日日祈福。”
郭力大震惊的抬起了头,“陛下,九庙寺卿去了有何用啊,臣不信鬼神,臣只知道若是朝堂不加紧救灾,会死更多人,会有无数人流离失所,我泱泱大襄怎么能弃百姓不顾?只有昏君才沉迷美色,只有亡国之君才在灾年高筑楼台!”
“大胆,郭力大,你该死!”
郭力大怒道:“臣死便死!但仍要说,我襄朝以武开国,马踏暮北岸忌,拳打终止南乱,我大襄向来君明臣忠,如今这算什么?”
“上梁不正下梁歪!国君蛀国,臣子蛀民,民无可蛀,唯有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