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照把手推车推进柴房旁边的小棚里。回南墙下盘腿坐好。不是休息。是把感知的外扫精度调到最高,同时保持灵脉日常循环速度不变。来者的灵力波动从杂役院正门方向进来。他的脚步在石板地上踩的声音是平底布鞋,鞋底比秦师兄的硬。秦师兄的鞋底是炼药室软底。
来者站在杂役院石板地正中央。周围五十步内没有任何修炼者。杂役全在干活。胖子和两个杂役在后院劈柴,灶房里的杂役在刷锅。他不知道这里是修为真空区。他在等一个能答他话的人。
胖子从后院出来。劈柴劈到一半,手里还拿着短柄手斧。他看到了来者。第一反应不是问话。看衣服。内门弟子。真传弟子款式的丝质袖口。但不是灵植编织的真传专用丝,是执法堂统一的深蓝色布底加白线镶边。不是他自己见过执法堂。是杂役院的生存本能告诉他:穿这一类衣服的人来找一个杂役聊天的时候,被找的杂役是个死人。
"那个。柴房里的那个杂役,"来者的声音不重,咬字偏软,"她今天辰时在杂物站吗?"
胖子把手斧放在劈柴墩上。
"杂役院有三个杂役。柴房睡了一个。女的。她今天早上搬丹渣去杂物站。你找她?"
来者没有点"是"或"否"。他在记录。不。他在观察胖子说"女的"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有没有变化。胖子脸上的表情是他的日常表情:一个被劈柴打断了思路的人不耐烦的半开嘴。
"杂物站的老杂役今天下午搬库房。"来者说。
胖子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回答:"嗯。"
来者没有继续问。他的灵力波动转了一个小弧度。从正对胖子的方向转到了柴房方向。他的目光在看柴房的门。柴房门。今天早晨她推开之后没有完全关严。门缝比平时宽了半个手指。不是暴露。是正好够让门外的人看到柴房内部的一小部分。南墙的石头面,地上的稻草垫,灶上的铜锅。一个标准的杂役住处,没有异常、没有灵力物品、没有修炼痕迹。
来者在门缝外部站了三次呼吸。
来者从杂役院正门出去,沿着石阶往内门方向走。他的步速比在松针野道上快了至少一倍。石板路对他来说没有判断困难。
苏晚照在柴房南墙下把眼睛睁开。不是安全。执法堂来者的身份和任务在感知通道里已经完全锁定了。他在门缝外停了三次呼吸。不是在看她的东西。是在用灵识扫了一遍她。扫描结果:修为=凡人(因为她把灵脉循环维持在日常最低速度,在这个速度下开脉期的外部灵力波动泄露低于聚气期灵识的下限)。物品=无灵力波动(寒胆花根粉的灵力残留已经被体温吸收;识海手机存在于识海内部,不对外辐射灵力;引星苔干叶、试纸、垫石碎块都在稻草下,不暴露)。
来者没发现她。
但他在离开之前做了一件她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没有直接往内门走。他在杂役院东墙拐角处停下来。就是秦师兄蹲了整整两天的那块石阶。他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根短法杖。他把短法杖的前端按在墙根上。不是打,是按。杖头接触石壁的瞬间,灵脉感知捕捉到了一道极短的、在杖头与石壁接触面上发出的微震信号。频率在音域以下,不是声音。是讯问灵力。
他在用那根短杖记录压路入口的灵力信号。不是他的灵识做不到。是在一个秦师兄蹲了通宵的精确位置上用灵器记录。可以和他的灵识记录的灵力信号交叉验证。他明天把这根杖带回执法堂。杖里面的灵力记录会被和秦师兄这两天提交的观察记录做比对。比对结果。不一致的地方。会被列入进一步调查条目。
苏晚照从南墙下站起来。压路伪装得改。不是在今晚。是现在。执堂新人用灵器录下的灵力信号里没有柴堆挡板这个地方的异常灵力。因为柴堆挡板本身是一堆死木和浮灰,不含灵力。但他录下了柴房后墙外围的整体灵力场。作为"正常基线"存档。明天如果有第三个人来。带更精密的灵器重新扫。正常基线和柴堆挡板的死木信号会前后一致,不会暴露。但如果第三个人用手翻开柴堆,看到后面的压路,那就不是灵力场的问题了。
物理翻找。不是灵力感应能挡住的。
她得把压路在柴房后墙外的最靠近几步。永久覆盖。不是封掉压路。压路是常年踩痕,踩了十年,柴房后墙外不是这条路唯一的终点。它不是终点,是经过点。压路从后山野道经过柴房后墙,继续往南。如果她把这五步踩痕填平。从柴房后墙到柴堆之间的这一段。表层之下仍然是硬土实心,不会有被踩凹的痕迹。
填平。不是用柴堆,不是用浮灰。是用和压路旁边的原土地面一致的土。
杂役院后排。劈柴棚子后面。有一块被废弃的夯土地面。地面上的土层是红棕色黏土,和压路表层的灰褐色松针腐殖土不是一个颜色。她不能用这个。
她把思路停在识海手机里。前世的一个城市花坛修复视频:修补草坪上的踩痕,用和草坪一致的土混合切碎的枯草。压路附近的原土。灰褐色松针腐殖土。在地表以下约一尺深的位置是同样的颜色+更细的干枯松针。她把干枯松针用石头磨碎,混入压路旁的原土地面刮出一层薄薄的表层土。土和碎松针搅拌均匀。压进压路踩痕最深的那个坑里。泥面干了之后和旁边的原土颜色一致。压路在这段的走向不止一个坑。从坑洼的分布来看,走的人是习惯右脚的,左脚踩痕浅,右脚踩痕深。她把右脚的五个坑全部填平。左脚的坑不用填,因为她平时走压路的时候也是右脚先踩出坑的。自然的踩痕分布和她的步态会不一致?不。她平时不走压路。压路走了十年,不是她在走。是柴房前任住客在走。
她不要关心步态正常分布。新的踩痕和旧的踩痕的泥土颜色差别会暴露有人改动过。但。这条路从来没有人用灵识扫过它的地面纹理。秦师兄没有。他的观察目标是人,不是路面。执堂新人今天没有翻柴堆。他用灵录了灵力场但没读取土的灵力细节,因为土不含灵力。
她推门出柴房。先去劈柴棚旁的废土。路过劈柴墩,胖子没有注意她。他又在劈柴。她用后背挡住阳光在废土上刮了一把表层的红黏土。不是用来填坑,是用来填颜色。红黏土粉末+灶灰。混出的灰色比单纯的灶灰更接近压路腐殖土的表层灰粉。
柴房后墙。她把那条无人路段的压路五步区域内分散撒了一遍。不是全部覆盖。是让坑洼底部多一层新的、和原土颜色差小于肉眼分辨极限的灰。视觉上。和之前一样。触觉上。如果有人蹲下来用手指抠压路最深的那个坑,他会发现坑底的土比表面略松。但是坑底的土碎末颜色和旁边的腐殖土没有任何区别。
她直起腰。回到柴房。把衣服上沾的红黏土掸掉。
灵脉感知外扫。秦师兄还没有回来。执法堂新人已经离开杂役院外围。他的信号逐渐消失在往内门长老院方向的石板路尽头。白管事。从野道方向撤出,恢复日常丹堂路线。齐管事。没有信号,他在药圃深处。
她把那两块垫石碎块从稻草垫下取出来。碎块。比手指粗一小圈,灰色偏黑,表面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纹理,凑近鼻子闻。不是焦味。是烧干净之后的无味的石头。她不能把它们丢在井里、不能丢杂物站、不能留到明天。执堂新人如果明天再来用那根短杖做灵力场复查,他会发现稻草垫下有一个微弱的、和灵石桩灵力标记相似但不完全一致的杂物信号。
丢灶灰。
灶灰每晚烧完之后最底层会残留一层温度,天亮后温度降到和大伙的柴房室内温度一致。她把两块碎块在手里握了片刻。让它们变成室温。走到灶房后面,在灶台后侧一堆没烧完的炭渣里拨开一个小口,把碎块塞进去,覆盖好。炭渣今晚烧火时会被压在最下面,和新的柴灰混在一起,颜色和质地没有区别。
做完这一切。她发现自己的呼吸变了。以前做隐蔽操作时心跳会加速。不是害怕。是身体在分泌肾上腺素。开脉之后。灵脉打通,心脏在灵脉主动模式下受脉路循环节律调节。肾上腺素分泌的自主神经反馈被打通了,反馈回路比单纯的神经系统多了一层缓冲。应激反应的锐度降低了,持久度增加了。
不是心理变强了。是神经系统多了一个减震器。
她回柴房。盘腿坐好。识海手机弹出了一条。和上次开脉时一样,是灵脉归一化状态摘要:
。全天隐身维持状态下灵脉被动感知精度比前一天提升约两息。修为基数无变化。鞘膜闭合态稳定(无寒胆花残留)。脉路循环。白天模拟杂役消耗的情况下未出现主动模式过载。压路伪装两次执行(柴堆+土层覆盖)。新信息注册:执法堂入职员=聚气期中境·录音记录型(六品灵器·法杖类·非战斗用途·探知型)。
她把信息关掉。今天晚上秦师兄回来。他今天的蹲守位置会比之前更近还是更远?他两天没睡。灵识疲劳会迫使他把这班蹲的时间缩短。但他今晚回来还有另一个原因:执法堂来者今天把压路岔口的信息带回去了。执堂新人如果提交报告,秦师兄作为第一个发现这条压路的人。会收到一份抄本。抄本里会有"柴房后墙柴堆底湿地异常"这句话。
秦师兄看到这句话的当晚。会直接过来翻柴堆。
她只剩下今天白天到今晚秦师兄回来之前的这个区间。
她把左脚脚趾屈伸了一下。脚趾在鞋底里摩擦出细沙的声音。不是沙。是劈柴棚子前面的红黏土。她在走路时带在鞋底缝隙里的土粒。她从鞋底下把它刮下来。颜色不对。柴房地面是灰黑石板,红黏土掉在地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先用水把红黏土在石板缝里擦掉。
然后坐到南墙下。开始规划今晚的第三次伪装:不是挡视线,是给秦师兄今晚翻柴堆的时候。看到他一定会寻找的"压路入口"。一个和他的预期一模一样的、安全的东西。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