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时间尺干什么。"
"下午进压路南端。"她把铜扳指收回袖中。"底座入口虽然被转移了。但还有东西留在底下。"
"什么东西。"
"真空腔。含水土层。有人在底下封了东西,等着被人找到。"
齐管事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四十年前拉者没有走远。"苏晚照站起来,辰时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投在药圃青石上一道很细的影子。"他在等的人没等到。但他等的时候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入口的事告诉了老杂役。"
齐管事闭上眼睛。
苏晚照看着他。晨风吹过来,药圃里没有别的药童。铁徽弟子的调用窗口还有三个时辰才关闭,暂时不会有人来打扰。秦师兄在内门,赵长老灵识的扫描间隙是午时,她现在有整个上午的时间。
"年轮片的灵力密度周期要精确到年。"她把齐管事的枯松枝捡起来,在青石上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上刻度。"一百三十年的松树年轮。对应灵石桩底座的一百三十次开启。每一次开启都有灵力外溢,被松树根系吸收。年轮上的灵力密度峰谷序列就是底座开启的年度记录。对比门框上老杂役的甲痕时间记录,可以校准时间。"
"你等一下。"
齐管事打断她。
"门框上的划痕。十二年的轮转。你是要把两种记录对在一起做时钟同步基准。"
"对。"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在造工具。"
齐管事盯着地上松枝画的刻度看了很久。然后抬头。
"你以前不是杂役。"
"嗯。"
"也不是药童。"
"嗯。"
齐管事等了一会儿。等的是苏晚照自己说不说。
苏晚照没说话。
齐管事把枯松枝从她手里拿过来,在刻度旁边加了一道竖线。门框甲痕十二年的轮转对应到三十年尺度。
"暖室。第三排第六棵。土下一尺。年轮片。被砍伐的松树树墩截面。树龄一百三十年树墩截面,年轮在最底部。"他把年轮密度画成等比压缩的线距。"陆沉渊亲手种的。"
"一年一圈。"
"错。灵气充足的时候一年两圈。灵石桩开启的一年。三圈。"
所以不是一百三十圈。是在一百三十年的时间轴上分布不等的灵力密度峰谷序列。要对门框甲痕年度比对。这个工作量。
"你在柴房十五天,"齐管事说,"做了三个人的调查。"
苏晚照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碎引星苔叶子。
"灵脉打通之前是废的。没别的事干。"
齐管事笑了。声音干涩。但笑了。站起来,朝暖室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年轮片。我跟你去。赵长老灵识中午才扫。你有一个半时辰。"
暖室位于松林正北方向,与天权位石台隔一圈低矮的灌木丛。墙面是引星苔岩板垒的,天然保温,常年保持在聚灵阵余热庇护下的恒定温度。
第三排。沿着青石路面往里数。
第六棵。
土下的松树树墩截面已经碳化了外层。木质纹理像同心圆刻进深褐色的截面上,最外层一百三十年,最内层是种子萌发那一年。三百年前陆沉渊到青云宗讲学时带来的种子。
苏晚照跪在泥地上,用铜扳指外圈边缘沿着年轮一层一层刮过去。
每刮过一圈,铜扳指的弦膜振动频率都会微调一次。每一圈里的灵力残留密度不同,共振响应也不同。
像在放一张一百三十年的老唱片。
齐管事蹲在旁边,把刮下来的木质碎屑按年排列在地上。一年一堆,排了十一堆不到。他在第七年停下。
"那一年有三圈。"
苏晚照用手指量距。正常年份一圈,宽度在四分之一指节。第七年。三圈。每圈不到正常宽度的一半,压缩得非常紧。
"灵石桩底座第七次开启。大动作。"
"怎么看出来的。"
"灵力密度高,根系吸收骤增,光合作用受灵泉水质变化影响。树在受刺激。高灵力环境等于干旱加暴晒加收缩。三圈叠在一起就是暴晒后的旱年轮。"她从识海调出植物生理数据,"第八年应该是一圈,正常。"
刮下去。第八年一圈。
第九年。三圈。
第十年。一圈。
第十一年。三圈。
齐管事看着地上按年排列的木屑堆。隔年一次大动作。灵石桩底座在高灵力开启和正常期之间交替了一百三十年。
"这不是周期性。"他说。"周期性应该是均匀的。这个。"
"是人为。"苏晚照说。"有人在一百三十年的前半段控制着底座开启节奏。"
"谁。"
"陆沉渊。在他死之前。"
陆沉渊在三百年前被处死。但这棵松树种于一百三十年前。在陆沉渊死后一百七十年。
不是陆沉渊。
苏晚照把铜扳指贴在年轮最内层。种子萌发那一年。弦膜振动。
频率非常低。比沈破云的低频共振还要低。接近纯量灵力的静息态基底。
"栽树的人留了一个作弊器。"苏晚照把弦膜从年轮上移开,振动消失。"种子在被栽下去之前用纯量灵力泡过。发芽的过程吸收了纯量灵力的静息态沉积。年轮最内层记录了种下去那一年的灵石桩底座状态。"
"哪一年。"
"三百年前。"苏晚照抬起头。"陆沉渊被处死那年。"
齐管事的手指停在第十七堆木屑上空。
"三百年。种子被种下之后。一百七十年后。才发芽?"
"不是种在土里的。是留在暖室架子上的。一百七十年的休眠期。"苏晚照把年轮片翻过来,背面有一层薄薄的暗色金属。像是种子本身的种皮在漫长休眠期中与某种灵阵包裹层发生了融合。"有人在一百三十年前才把它种进暖室土里。这个人不是陆沉渊。"
"是谁。"
苏晚照把年轮片放在光里。转。表层碳化层的纹理与灵石桩底座金属物的纹理。同一种晶体走向。
"陆沉渊的学生。或者被他救过的人。在他被处死一百七十年后,把老师留下的松子种进了暖室。让它在年轮里记录灵石桩底座剩下的一百三十年。"
齐管事沉默了很久。木屑摊在地上的十一个年份,隔年交替的峰值,像一段被年轮记录下来的摩尔斯电码。
"这个人。"苏晚照说,"还活着吗。"
"活着。"齐管事的喉咙动了一下。"我见过。"
苏晚照把年轮片用布包好,塞入袖中。
铜扳指在袖里,贴着年轮片最外层一圈炭化面,白丝自主地开始振动。像在读取年轮里最后一年残留的灵力频率。第一百三十年,即今年。
松树被砍伐时的年轮。
频率只有两个数据。
灵石桩底座在今年,被打开过。
不止一次。
"谁砍的树。"
"三个月前。"齐管事站起来,把地上的木屑扫入青石缝。"一个内门执事送来的砍伐单,说是给新长老布置庭院。只砍了这一棵。"
苏晚照把年轮片的最后一圈年轮贴在拇指虎口。铜扳指内圈丝的位置。
振动。识别出一个频率结构的碎片。
不是灵石桩开启的纯量灵力。
是灵力矢量。有人在这一圈年轮形成的时候,在松树旁边动用过聚气期级别的修为。
不是陆沉渊。
是赵长老。
辰时结束了。巳时的阳光从暖室墙缝里射进来。
"回去。"苏晚照站起来。"年轮片要对齐门框甲痕做年度校准。午时之前完成。然后。"
"然后传音井底。"
"对。"
齐管事点头。走出暖室前,在门口停了一步。
"你知道沈破云听到你的传音后会回什么吗。"
苏晚照握紧铜扳指。
"'她不一定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齐管事没有说话。只是把暖室的门轻轻拉上。
铜扳指的弦膜在午前的光线里,轻轻振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同样的频率敲了一下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