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找到的?"
"断松针旁边。往北偏三指距离。黄土层里。用木牌刮掉表层的烂松针之后,往下刮了一指深。发现了一个孔。"镜娘把木牌从袖口里掏出来。木牌正面上有被黄土刮过的细痕。"孔径比小指指头还窄一点点。不到半分。孔壁很硬。不是普通的压实黄土。是被什么高温东西插进去的时候,把孔壁的土烧结成了陶质。"
苏晚照把枯松针翻了一面。松针就是松针。这棵松树三十一年前被赵长老砍掉之后,落在地上的松针一直压在原地。这根松针在掉落的位置上待了三十一年。针尖粘的那粒淡金色颗粒是从被烧成陶质的小孔里弹出来的。一颗极小的金属碎屑。
金针的碎屑。
金针女弟子在赵长老砍松树的那一天也在现场。她带来的金针在砍松树的时候插入过这片泥土。金针尖端磕到了土里的什么硬东西。可能是一粒石子。可能是一块金属残片。磕下去的一瞬间,金针的针尖崩飞了极小一粒碎屑出来,落在一根松针上。三十一年后。这根松针仍然在原地。
"她也是在探测。"苏晚照把松针递给镜娘。"不是探测底座。她是在探测砍松树的人。赵长老。赵长老砍松树是办什么事——核对灵石桩底座开启周期。他砍松树的时候不知道她也在附近。她用金针插了个孔。测了他砍树那一下释放的灵力残留。"
镜娘把松针重新捻在手指间,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
"那粒金属碎屑。是纯金?"
"不。是灵力合金。金针女弟子的金针不是一般的黄金针。是蘸过核心交点纯量灵力的金针。纯量灵力在高温下会和金发生反应,把金的材料结构改成一种叫'灵力吸附合金'的东西。这种东西有一个特性:"
"它在离开核心交点之后,会长期发出一个特定的灵力结构信号。"
"对。"苏晚照手指捻着松针,转了一圈。"金针丢了三十一年。赵长老找不到她的人。但他一定在松林周围探到过这个信号。这个信号是在砍松树之后三四天开始泄漏的。他当时可能没注意。后来注意到了,信号已经弱了。再后来每年去探一次。一年比一年弱。"
镜娘抬头看她。那句"你现在也配上了"没有说出来。她眼睛里的东西已经说了。
苏晚照把那根松针夹在陆沉渊手稿的空白页夹层里。一个不会被内衬兜杂物磨损到的地方。她把木牌还给镜娘。
"你看到齐伯浇了第二样东西没?"
"看到了。"镜娘接了木牌。"他浇完星纹藤之后,从冷窖里端了一桶水出来。不是浇水用的普通水。冷窖水缸里抽出来的老水。那种水在冷窖里放了十几年。水里含冷窖恒温石的矿物质。钙量是普通井水的七倍。"
"他浇在哪?"
"暖室最后一排。最后那盆不是灵植。是药圃暖室里唯一一棵没有标注名字的植物。种在暖室最里面的角落。光照最少的位置。叶子是深蓝色的。叶脉不是绿色也不是碧绿色。是银白。"
苏晚照停了一下。深蓝色叶子、银白叶脉。这种植物不属于药圃暖室的任何一种已知灵植。齐管事没有标注它的名字。一棵无名植物。
"他浇水的时候。那个动作。他是不是把手伸进水里,在水里搅了两下?"
镜娘摇了摇头。"不是搅。他把手伸进桶里,手指在水面下停了一阵。和水说话。不是用嘴说。是用手指在水中的振动频率。换了一种频率压在那里。和他在冷窖水缸里感应的频率是一样的。井底的频率。"
苏晚照没有接话。
齐管事在三十一年前灵石桩反噬之后灵脉废掉了。他的手指在被反噬烧焦时吸收了一部分灵石桩本身的纯量灵力残留。残留在皮肤表层。那部分残留让他还能用手直接感应水的振动。水是传介质。井底任何变化,水面都会替他翻译。
"那棵无名植物。叶子上有没有被灵力压过的痕迹?"
"有。"镜娘很快地回答。"叶子尖上有一段被灵力从叶面正中间压弯的痕迹。压痕的方向是从下往上。"
齐管事用这棵无名植物放在暖室最后一排,来接收井底方向的灵力振动。它的根种在暖室的土壤里。土壤以下是药圃的含水土层。含水土层以下是压路南端金属底座的方向。这棵植物是齐管事的第二台水缸。不能用灵力也能感应井底振动的东西。
一棵没有标注名字植物的存在,就意味着齐管事需要一种不需要灵力也能感知井底振动的介质。这种东西不能是灵植。灵植本身会发出灵力干扰。只能是普通植物。必须是种在特定位置的特定品种。
"你回来的时候看到赵长老了吗?"
镜娘点了点头。"药圃外面的碎石小径尽头。大概在刚转向外门正道的那个岔路口。有个人站在太阳下。肩头的灰衣上绣了两条聚灵阵银色尾迹。长老的标志。他没往药圃方向看。在看松林方向。手里没有拿法器。脚边有半根刚掐灭的草药烟。那种味道很低级。杂役都不抽。只有长老院的人抽。在等人引路。"
赵长老已经到了。
苏晚照把核心零件从内衬兜的最外层挪到最内层。把手稿上夹着那根松针的一页折了一角,塞进兜的最深处。她把松针上的淡金色颗粒用手指搓了一下。颗粒不掉,嵌得很稳。不用力扯不会掉。
"你去冷窖躲一阵。赵长老灵识会扫药圃里的所有人。你的频率在断灵石环境一里范围内是不稳定的。他的灵识精度虽然在正常段不高,对反常频率格外敏感。"
镜娘没多说,从石墩上站起来,往冷窖侧门方向走。走的时候把袖口往下一拉,把掌心里没弹掉的那粒松针碎片藏进了袖口的缝隙里。
药圃安静了。
苏晚照站在引星苔畦旁边,听着远处药圃石门方向传来的脚步声。脚步声一共三个。齐管事的步子是轻的。布鞋走土路不响底。赵长老的步子是重的。不习惯走烂土路。每一步踩下去都往边上滑一点。第三个脚步是另一个人的。轻,更轻。脚步声被灵识前探的扫频波盖住了。不是齐管事。也不是赵长老。是带路的人。
苏晚照把灵脉压到闭息术1.3版的水平。千分之零点八静息脉值。灵脉从体表往深一层压。光丝从皮肤表面往下撤退一毫。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清凉感。
脚步声停在了药圃石门外。
齐管事先进来。面无表情。他后面跟着赵长老。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修士。灰衣。肩头绣了聚灵阵两条银尾迹。面孔在药圃晶石板反光下能看见细致的眼纹和嘴角深的法令纹。这人长期凝眉,表情管理已经不太自然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每隔几秒微微张开再合上。聚气期中境修士维持灵识扫描的惯常微动作。
第三个人跨进药圃石门的时候,苏晚照认出了他那条走路姿势。
秦师兄。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