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座震动停了。

苏晚照的末梢通道体外三寸感知确认了这个信号。赵长老刚离开压路南端五十步，红砂层下方那层低沉的灵力频率就从她的低压缩区里消失了。不是震动停止了。是震动点移动了。

铜针插地者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秦师兄站在铁圈边没有动。他的灵脉末梢还在铁圈内径的金属面上往下探，青色的残影在正午日光下又多亮了两个呼吸才收回去。

"他在抬水管里面。"秦师兄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底座说的。

他的灵脉扫到了底座铁面下方的灵力场。赵长老也扫到了。两个人的灵识在金属底座上方交叠了一个极短的窗口。在这个窗口里，他们都感知到了同一样东西：核心零件。

核心零件不在底座里。但它在底座上的震动方向指向抬水管往上两里的位置。

苏晚照没有说话。

她在识海第九格快速比对了两件事。第一件：核心零件在她怀里的夹层里没有移动，但同心涟漪纹路的共振方向偏转了一分。和她在药圃感知到的偏转角度一致。第二件：铜针插地者在Ch16子时探测压路南端时留下了铜针孔位置。她的识海第二格存了这组数据。在底座西侧夹缝的灰鼠巢穴入口方向，共四个插点。

四个插点连成的线向北偏东延伸。抬水管的方向。

"你什么时候知道底下是空的。"秦师兄终于转过头看她。

"十六天前。"

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补充。十六天前是Ch14——她在压路南端第一次用定向感知扫描地下，发现红砂层下三尺处存在金属面的纯量灵力回波。

秦师兄没有继续追问。她看了他一眼。这个眼光的停留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他已经从赵长老的灵识扫频里确认了自己需要知道的事。

"丹房日志我下午补。"他把手从铁圈上移开。指节前端在铁锈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划痕。不是故意的。聚气期中境灵脉末梢在离开介质面时自动外溢了一瞬。

苏晚照用末梢通道低压缩区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外溢。秦师兄灵脉末梢的外溢灵力在铁圈表面的铁锈上分布不均。前三指位置锈蚀深度比第四第五指浅了将近一半。

不是因为铁圈使用了三十年以上。是因为这前三指的位置常年被齐管事的灵力覆盖。不是秦师兄的灵力。是齐管事三十一年前摸铁圈时灵脉最后一次外溢残留的痕迹。

聚气期中境的手摸过废品级的铁圈。一个灵脉废掉的人。

"秦师兄。"她叫住他。

他停在压路南端边缘，没有回头。

"齐管事的灵脉。不是灵石桩自己烧的。"

秦师兄的右肩在正午日光下停了一个呼吸。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确认。

他走了。

苏晚照没有再解释。齐管事的冷窖里那层水缸振动频率和井底保持一致。不是巧合——是他用被烧废的灵脉残余感知在为井底的沈破云传振动信号。一个灵脉烧废的人感知井底振动的能力不可能来自灵石桩反噬。只剩下一种可能：他主动把自己的灵脉烧成了一种能感知水压变化的末梢形态。

这件事赵长老不知道。秦师兄刚才测底座铁面的时候扫出了铁圈第三第四指位置的灵力残留。他猜到了。不需要苏晚照解释。

苏晚照把核心零件从怀里的夹层取出来，放在手心上。正午日光打在金属面的同心涟漪纹路上。纹路的偏转方向仍然指向抬水管上半程。

她需要去半程位置。

不是跟秦师兄。不是跟镜娘。

是一个人。

压路南端往抬水管方向的入口有两个。第一个是后勤通道排水孔。她在Ch24走过的那条路。第二个是冷窖的东墙下方——齐管事的备用通道。Ch24之后齐管事在冷窖东墙下开了一个新的入口，位置在排水孔往南两步的泥土地面下。

两个入口通向同一个方向。抬水管的上方起点。从井底水平段往北偏东方向延伸。

她选了冷窖。

冷窖的入口被齐管事的条石板压在冬季储冰层下方。苏晚照下去的时候石板才挪了三成的宽度。刚够她的肩膀挤过去。齐管事不在冷窖里。但留了一把手指长的铜片在石板边缘的地面上。

铜片边缘贴了一张桑皮纸。纸上不是镜娘的点阵写法。是齐管事本人的五指压痕。五指按在纸上的位置刚好对应他三十一年前最后一次摸灵石桩底座铁圈的角度。

他在说：压路南端下面的事他管不了下面。但他管得了上面。

苏晚照将铜片放回地面，反手推石板复位，往泥土地下走。

冷窖东墙下的新通道是齐管事用旧药锄凿出来的——泥墙的三层土质被他分开了。最外边一层干泥壳是冷窖的原始夯土。中间一层红砂是从底座上方推过来的回填土。最里边一层是抬水管入口周围的工事土。三百年前陆沉渊修巷道时夯实的混合砾石和蜂蜡残屑。

齐管事凿到工事土的时候就停了。

工事土上一道裂缝。能感觉到从抬水管里透上来的微弱凉意。不是冷水凉。是铜管本身在暗河水压下散出的金属冷感。苏晚照把右手探进裂缝。末梢通道的低压缩区先感知了一次。

抬水管的内壁——她Ch28在甲字十七档案下面找到的那段铜管。陆沉渊用手工拉铜片的方式在蜂蜡层外裹了一层防氧化的管壁。三百年后铜管内壁仍然光滑。没有水垢。没有绿锈。

铜针插地者的方向很清楚：抬水管往上两里。半程位置。

她开始沿铜管爬。

抬水管的内径在Ch28的模板记载里是肩膀宽。双人上下并行时铜片刚好蹭到两肩的外侧。实际爬进去的时候比她预估的更窄。陆沉渊三百年前的施工不是按人的肩宽设计的。是按灵石桩底座元组件的横截面。

核心零件的尺寸她心里有数：它现在就在她怀里。金属面贴着粗布衣襟。抬水管内壁和它只隔了半层布。核心零件的同心涟漪纹路在抬水管铜管内侧没有任何反应——因为铜针插地者手里的铜针蘸的不是核心零件的纯量灵力。

是底座残存在地下水层里的纯量污染。

这是她在Ch28从推者遗骸的溶洞里确认的——底座能量在推者拆元组件时被逆向反冲挤进了地下水层，污染了抬水管下游。铜针插地者的铜针蘸的就是这股污染里的纯量灵力。他用来测的不是核心零件的位置。是底座能量被挤走后的当前位置。

这个结论让她在爬到第一截弯管时停了脚步。

铜针插地者一直在测绘底座边界——Ch16在压路南端的四个插点是为了测底座的外部尺寸。Ch18的黄土区插点是为了找底座入口端。如果他现在在抬水管半程位置，意味着他找到了底座能量被挤走后的实际落点。

不是抬水管下游。是半程。

她的末梢通道在抬水管低压缩区过滤后，感知到了前方约一里半处存在一个微弱的纯量灵力信号。这个信号和Ch28她在溶洞暗河捕捉到的推者生前残留的信号不同——不是漏出来的微量灵力。是被聚集后封在某个容器里的污染块。

铜针插地者在抽水。

他在用铜针从抬水管底部收集分散的纯量灵力污染，把它们聚集到半程位置。聚的方式苏晚照不清楚——她只知道聚气期的末梢通道对纯量灵力方向的感知不会错：前方一里半处的灵力信号不是天然扩散的。是被人为集中过的。

铜针插地者在去污。

他在做一件事。和金针女弟子三十一年前想做但没做成的事一模一样的事——把底座能量在地下水层中扩散出去的纯量灵力污染聚集到一起。封住。不让它继续往灵泉下游扩散。

苏晚照爬过第二个弯管的时候工事土层的支撑变了。原来的铜管蜂蜡层在这一段受到了红砂回填土的压力——管壁内侧的铜片上出现了一排等间距的凹痕。

不是自然压力造成的。

是一根铜针从铜片外侧刺进来，停在管壁内侧留下针尖形状的凹痕。凹痕之间的距离和Ch16她记录的铜针插点间距一致。

铜针插地者不是在管道里。他是在管道外面——沿着抬水管的外壁用铜针不断探入管壁确认自己的位置。他的目标在抬水管的内部。但他进不来。抬水管的内径是按底座元组件设计的。对一个人来说太窄了。只能爬。对铜针插地者来说，他不需要进管道。

他需要的是知道管道内部半程位置的灵力聚集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