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瑟在黄昏时走进了猎人王国边境的市场。赤脚踩过最后一段碎石驿道,脚底能感知路面上的每一颗砂砾而不觉得疼。市场设在两座山丘之间的隘口,是南北商队与东西马帮的交汇点,也是她此行替老魏买猪崽的目的地。
她穿过一排卖兽皮的摊子,场乱糟糟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又绕过几间用铁皮和旧船板搭成的酒肆,有个猎户趴在桌上,酒碗空着,呼噜声比酒旗还响。空气里混着皮革的腥、马汗的咸、烤饼的焦香和牲口栏里飘来的粪便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在市场的西南角找到了那片临时围起来的牲口栏。
栏里挤着十几只猪崽,大部分是灵猪——脊背鬃毛银灰发亮,耳尖微微透光,一看就是宗门淘汰下来的品相。但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那头凡猪崽。它没有银灰鬃毛,通体乌黑,耳垂耷拉,个头比灵猪小一圈,被挤在竹笼最深处,四只蹄子紧紧并拢,正在发抖。
这种抖不是冷——柳瑟知道冷是什么样的抖,她曾在戒律堂禁闭室里用牙齿咬住碎冰时这样抖过。这种抖是害怕,是“我知道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我随时会被丢出去,但我不知道往哪里去”。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竹笼。那只凡猪崽没有躲,反而用湿凉的鼻尖拱了拱她的手指。她的手上有总是不自觉抚摸冰针残留的冷气味,还有从问心宗后山带出来的泥土气息——那是老魏的萝卜垄沟里特有的、被菌丝和蚯蚓翻过的熟土味。
“这头是凡种,”旁边一个蹲在栏边抽旱烟的老头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被旱烟熏了几十年的旧砂纸,但语气里没有摊贩的吆喝,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灵猪崽一只能换十块下品灵石,凡猪崽没人要,你要的话,一块灵石牵走。”
她没抬头,手指轻轻揉着猪崽的耳根。那只耳朵薄得透光,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害怕了,是那种“我有点怕但我又觉得舒服”的颤,像她前些日子缝合过的那只信天翁,刚被冰针穿过肌肉时也这样轻轻颤了一下。
“你这凡猪崽,是从哪来的?”
老头磕了磕烟灰,灰落在鞋面上他也不管。“宗门的灵猪淘汰率高,凡猪是宗门拿来做对比实验的,实验做完了就便宜处理。这窝崽是凡母猪和灵公猪的混种,宗门不收,说血统不纯。”
柳瑟低头,指尖温柔地停在猪崽耳根上。
她想起老魏说过的话——“凡猪蹄壳厚,走路稳;灵猪肉质好,但蹄子嫩,走不了远路。”她低头看那只猪崽的蹄子。蹄壳深黑,边缘有一圈磨损的痕迹——不是被圈养磨出来的软茧,是在硬地上走过远路才能磨出的硬角质。这么小的崽,已经会走了。
老头见她盯着蹄子看,以为她在挑毛病,赶紧补了一句:“别看它个头小,结实得很。就是没灵根,养不出灵肉。”柳瑟的手指重新开始揉猪崽的耳根,那只耳朵在她指尖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整个猪头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发出极细微的哼唧声。“它不需要灵根,”她说,“它只需要一个猪圈。”
她站起身,把凡猪崽从竹笼里轻轻抱出来。猪崽在她怀里缩成一团,乌黑的鼻头抵着她的臂弯,四只蹄子悬空蹬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她看着老头那双被旱烟熏黄的眼睛,说:“我身上没有灵石。”
老头脸一沉,正要发作,她已经从储物袋里的包裹解下来,放在摊前的破木桌上。包裹是粗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用手指轻轻解开系扣,露出里面几样东西:半块吃剩的红薯干,一个用油纸裹紧的小包——油纸里裹着刚从问心宗后山带出来的萝卜。萝卜上还带着泥,泥里能看到极细的菌丝,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老头本来已经准备转身不理她了,但萝卜从油纸里露出来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不是因为他认出了灵气——他是凡人,没有灵根,感知不到灵力波动。但他认得那种泥。他在这个市场摆了几十年摊,见过的萝卜比柳瑟吃过的盐还多,没有一颗萝卜带这种泥。这泥是活的——不是死土,不是矿渣,是松软得像发酵过的茶饼、闻起来带着柴火灶底灰余温的活土。
他盯着萝卜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柳瑟。她赤着脚,小腿上有旧伤疤,腰间只系着寻常储物袋,没有灵石袋,也不见半分宗门弟子的行头。但她抱凡猪崽的姿势,和她用油纸裹萝卜的手法,都让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好糊弄。
“这萝卜,从何而来?” 老者压低声线,语气郑重了几分。
柳瑟指尖轻抵萝卜,细碎泥屑顺着菌丝簌簌落在桌面。“种它的人,曾是天机院修士。灵根被废,修为跌落殆尽,被宗门判定为彻底无用之人。”
她稍稍停顿,目光落回萝卜上,语气轻柔却有力量:
“可他不肯颓然度日,日日守着后山一方菜圃,双膝碾平垄沟,将废弃灵石研磨成粉拌入土中,岁岁年年,一寸寸悉心养着这片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