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沈师兄没有走。他把自己天级上品玄光灵根的运转口诀写在一块石板上,扔给我们。没有任何条件。“洞见之象,用来看真相。”他说,“我从前不敢看,现在还是不太敢。但至少,我知道我应该去看。”
他留了下来,成了问心宗第一个天级灵根的弟子。不是因为我们赢了,是因为师尊问了他那个他七岁时就该被问到的问题。
后来我私下问师尊,为什么沈师兄会留。师尊想了想,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把困惑外包了。我们做的不是给他答案。是把问题还给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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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服从者——老魏
服从者。师尊说,服从者把一生的力气都花在“达标”上。他们以为只要够努力,天道就会给他们一个及格。但他们永远追不上天道改卷的速度。
老魏是全天下最服从的修士。他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服从。
他第一次来问心宗的时候,不是来找陆瑶的。他是来抓陆瑶的。天机院给了他最后的通牒:抓住陆瑶,功过相抵;抓不住,以同党论处。他已经服了二十年的归正丹,灵根被药力蚕食得只剩不到三成,修为从金丹境一路跌到筑基边缘。再吃下去,灵根废了是小事,神智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还在“达标”。最后一次达标。
“陆瑶,”他站在山壁前,连剑都没拔,因为他知道打不过,只是用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说,“你跟我走一趟行不行?算是救我。”
他掀开袖子。手臂上全是针眼和药痕,密密麻麻,新旧交叠,有些已经化脓。“戒律堂的人说,这批归正丹加了剂量,吃完这一轮就能把我的‘杂念’全部清干净。我吃完以后确实不想我娘了,但我连饿都不知道了。我现在得让人提醒我吃饭,不然我能把自己饿死。他们还说我进步了。”
“进步了。”师尊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寸。
“我修道四十年。炼气二十年,筑基又二十年。我比谁都用功。我连做梦都在背功法口诀。可是他们说我心不纯,说我杂念太多,说我灵根品级太低。我一个都没反驳,全认。他们说吃什么药我就吃什么药,说闭关多久我就闭关多久。我就想问一句——”老魏的声音开始抖,“我就想问一句,我到底还差多少分?你告诉我,我补。”
师尊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一步。老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瞳孔里闪过一丝条件反射式的恐惧。他大概已经被训导了太多次,以至于任何人朝他走近,他都以为是要责罚他。
“我认得你,”师尊轻声说,“你以前是金丹修士。你的灵根是地级中品‘厚土’,最稳的那种。戒律堂为什么说你心不纯?”
“因为每次闭关到第七天,我就会想起我娘。”
老魏说着说着就蹲下去了。一个快六十岁的、半只脚踏进棺材的金丹修士,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脸。“我娘没灵根,是凡人。天机院说她这辈子不入道,来世也不入道。我不服,我说她是凡人怎么了,她是我娘。我每年偷偷回去看她一次,每次都被发现,每次都被罚,但我还是去。后来她死了。她是凡人,活到我筑基还没死,已经很长寿了。我告诉自己她没受苦。但我还是很想她。每次闭关到第七天我就会想起来,想起来就想哭。戒律堂说我‘元神不纯,杂念三千’,我认。我知道我不合格,但我没办法不想她——”
老魏哭起来的样子很难看。他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忽然漏了一点的、干巴巴的抽泣。像一口枯井,连水都哭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的风。
师尊在他面前蹲下来,等他不哭了,才说:“你在问心宗,不用达标。”
“可我什么都给你们。我没修为,没灵根,没用了。”
“你有你娘。”师尊说,一字一顿,“你活着的每一天,她就在你身上活着。这不叫杂念三千。这叫厚土载物。”
老魏跪在山壁前,哭了很久。后来他跟我们说,那是他修道四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活着。
他加入了问心宗,带着他那不到三成的灵根。我们原以为一个废了的金丹修士没什么用了,但他教会了我们最缺的东西:怎么在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地方,做最基础的事。怎么砌墙,怎么种药田,怎么安抚一个刚从戒律堂逃出来的、还在发抖的孩子。他做着这些最琐碎的、最不起眼的活,做完以后会坐在山壁前发一会儿呆。有一次我问他,你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我娘如果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