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在山壁前站了很久。那面山壁是问心宗的第一面山壁,上面刻着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我的名字在最下面,是沈师兄帮我刻的,刻的时候他说“小石头你太矮了,够不着,我来”。后来每年我长高一点,就在名字旁边补一刀,补到现在我的名字周围全是深浅不一的刀痕,一圈一圈往外扩,像树的年轮。白头发爷爷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可能能把那些名字全背下来。
“你记名字的本事真好。”我说。
“我没有在记名字,”他说,“我在记人。名字可以被档案抹去,人不会。”
“沈师兄说过类似的话。”我歪着头,“他说天机院可以删档案,但删不掉他在问心台上劈的那三道剑痕。”
“你沈师兄说得对。你呢?你记了那么久的登记簿,记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记故事。沈师兄说真实历史是天机院写的,我写的是历史故事。因为我的眼睛只能看见表面——你站在这里看山壁,我只能看见你站了很久。至于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好一阵子,掏出一支笔来。那支笔很旧很旧,笔杆上的漆全磨光了,只剩光滑的木纹。像是被握了三万年。他把笔递给我。
“这支笔送给你。”
我接过来,摸了摸。笔杆是暖的,不是灵力加热的那种暖,是被人握了很久很久之后、木头自己记住了体温的那种暖。被握了三万年的笔,握感已经变成了握笔人的手形,我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曾经属于一个人。
“这是我当年站在问心台上之前,用来写最后一份奏章的笔。后来被收走了,三万年后我从档案阁里把它偷回来了。”他说,“我用它写了一句‘凭什么’,没有得到回答。也许你能用它写出更好的。”
我握着那支笔,忽然觉得它比任何灵石都重。“可是我只记录故事。故事不是真的。”
“故事不是假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表情认真起来,“天机院的档案是真的事实,假的历史。你的登记簿是假的事实,真的历史。哪一个更真?”
我想了很久。“都不够真。陆瑶师尊说,真的东西不在档案里,也不在故事里。在种子里。种子长大以后,开出什么花,就记录什么。这才是真的。”他听完,仰头对着山壁笑了,笑到狼七在远处又嘀咕了一句,笑到老魏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怎么了。他说没事,一个老头在晒太阳。
离开之前,他做了一件事,只有我看见了。他走到山壁前,伸出手指,在某个空白处刻了两个名字。没有用力,没有灵力,只是用手指,一笔一画。刻完,他退后两步,对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不是笑给我看的,是笑给那两个名字看的。
然后他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我去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石壁上新增的刻痕还很新鲜,在沈寒舟三个字旁边,并排写着——
**“陆瑶。沈青石。”**
我不确定。沈青石是沈师兄的父亲,这个名字在天机院的档案里被抹掉了。陆瑶是师尊的名字。白头发爷爷把这两个名字刻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刻这两个人。我只是觉得,一个活了三万年的老头,专门跑来问心宗的山壁上刻下这两个名字,一定有他的道理。
狼七晚些时候收工回来,路过山壁,对着那两个名字皱了半天眉头。“这老头认识沈师兄他爹?”她用力搓了搓刻痕,“这什么刻的,不像是新痕,看着像三万年前就刻在这里的。而且这手感不像石头——像是被谁用灵力封住了,不让风吹日晒磨掉。”我摇头表示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白头发爷爷在刻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今天那个不认识的老头又来了。他在山壁上刻了两个名字。我没看清他刻的什么,但我看清了他的眼睛——他在笑,也在哭。像那天看幼苗时一样,也像他第一次站在问心台剑痕旁边时一样。
我决定不叫他“那个不认识的老头”了。我决定叫他“白头发爷爷”。虽然他的头发比爷爷还白,但他的眼睛,和我差不多大。陆瑶师尊说,有些人活了很久却没有老,有些人没活多久就老了。白头发爷爷是那种活了很久很久、但还是没有老的人。
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我在登记簿上写:白头发爷爷刻的那两个名字,为什么要刻在沈师兄的名字旁边?也许明天我能问问他。如果他不回答,也没关系。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有些问题,种下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