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种子。”他说。
“你活了多少年?”
“三万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是在炫耀。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我说我在荒原上活了二十多年一样,只是一个数字。但他的“三万年”不像我理解的“老”。老魏老了,膝盖疼,头发白,走路慢。这个老头不。他的头发是白的,但他的眼睛不是老的眼睛。我见过老的眼睛,荒原上那些熬不过冬天的老狼,眼睛里全是熬。他的眼睛里没有熬。他的眼睛在等,等了很久,还没等到,但还在等。这不是老,这是长生。
我忽然警惕起来。“你喝了什么药?天机院有没有给你吃特别的丹药?”
他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大概好几万年没人用审犯人的语气跟他说过话了。
“没有。我自己活的。”
“那你是长生不老。”我把獐子腿从嘴里拿出来,指着他,“在我们荒原上,活过三个冬天不死的狼,能活过十个冬天。活过十个冬天不死的狼,能活过一百个冬天。但不是因为它强,是因为它运气好。运气好也是实力。你活了三万年,你运气好。”
他笑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是那种“你这娃娃有点意思”的笑。
“你叫什么?”他问。
“狼七。”
“狼七。你跟你后面的那些人,叫什么?”
“同群。”
“同群。”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轻得像在嚼什么珍稀的草根,嚼了很久还没咽下去。
“你刻在山壁上的?”他问。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用你给的狼牙刻的。那头被你亲手杀掉的妖兽的牙,不是凶器,是笔。”
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那枚狼牙确实还在——沈师兄在山壁上刻他的名字时用的那把剑已经碎了,但狼牙还在。我把那枚狼牙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狼牙还是锋利的,没有人能碰它,它咬过我的同伴,我杀了它,把它的一部分带在身边。不是因为恨,是因为记。我磨了它很久才磨去它的杀气,又磨了很久才把它磨成一枚不会划伤山壁的笔。我把獐子腿换到另一只手里,用空出来的手握着那枚狼牙。白头发老头看着狼牙,点了点头,像是认识它。
“它杀了你的同伴,你杀了它,然后把它变成笔。”他说。
“它饿了。我们闯进了它的领地。它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所以我把它带在身边,跟它说——你不饿了,我也不饿了。我们一起活。”
他又点了点头。这次没有笑,但眼睛里的光比笑还暖和。
“你比我强。”他说。
我没接话。不是因为谦虚,而是我忽然觉得他说的“强”和我理解的不一样。他说的“强”不是咬死妖兽、不是活过冬天、不是让所有比你更凶的东西都绕着你走。他说的“强”是你能把咬过你的东西变成笔,是你能在它死了之后还带在身边说“你不饿了,我也不饿了”——是他花了三万年从问心台上下来,还没有把问心台忘掉。
他走了。脚步很轻,比来时轻。走到一半,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狼七。”
“嗯?”
“长生不老不是运气。是没等到想等的东西,舍不得死。”
小石头说白头发爷爷在后山看了幼苗,在山壁上刻了两个名字,给了他一支笔。那支笔是他三万年前写下“凭什么”时用的。老魏说他站在菜地边上问他娘的垄沟还在不在。狼七不说话,只是坐在山壁最高处擦那枚狼牙。擦完,把它放回脖子上,对着后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小石头在登记簿上写:今天白头发爷爷没来。但我们都觉得他在。狼七巡山时说她在山门外面闻到了那个老头的味道——不是活人的味道,也不是死人的味道。是一块灵石矿脉的味道,很老很老的矿脉,被挖了很久,里面是空的,但矿壁上还在长新的晶芽。老魏听完,没有抬头,只是用粗糙的拇指在萝卜垄沟里轻轻按下去一个坑,把一粒种子放进去。
——不同的人眼中,不同的镇天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