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没有副作用。是因为他没有表现出来。三万年来,我的数据库告诉我,他是最完美的样本——所有被归正丹抑制过好奇心的人里,他最稳定、最安静、最不会给系统惹麻烦。但我今天看见他下山了。
我从济世堂的窗户看到他,白发在九霄仙宫的玉阶上一步一步往下移。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放下手中的药碾追出去。追到半山腰,他停在一棵老松下等我。松树很老了,树皮皴裂如鳞,他靠在上面的姿势像是靠着一个同样活了三万年的老朋友。
“镇天,”我喘着气——仙尊也会喘气,当你忽然意识到某个你用了三万年去相信的东西可能从头就错了的时候,“你去哪里?”
“问心宗后山。种地。”
我愣住了。“你——你的归正丹——”
“三万年前就代谢掉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安静的坦诚。像是病人终于对医生说出了瞒了多年的实情。
代谢掉了。初代归正丹的半衰期是八百年。他三万年前就代谢掉了。他一直没有告诉我。我的数据库里一直写的是“长期观察未见明显副作用”,其实不是没有副作用,是没有观察到他早就不是我的样本了。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让天机院以为你是归正丹的成功案例?三万年来你可以开任何一张诊断书证明自己痊愈了,为什么沉默至今?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老松的针叶,簌簌地响。然后他说:“济世,你的归正丹治不了我,但我知道你是真心想救人。我代谢掉之后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那时候刚开始改良初代配方。你需要一个‘长期稳定’的样本,需要一个证明归正丹不会致残的案例,来跟执律那种主张只用雷刑不用药的人抗衡。如果我告诉你我代谢掉了,你在那场争论里就没有可以拿出来的证据。你不想用雷刑,我也不想。所以我在你的病历里,继续当那个‘已归正,稳定’的样本。”
我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一直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包括我每次改良归正丹时心底那条越来越薄的底线,包括我在深夜翻病历时划过自己手背的颤抖。他不是不在乎——他在用沉默帮我。帮一个用化学手段压了他一辈子、却真心不想害人的医者。
“那现在为什么下山?”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因为你不需要我了。”他看着我,眼神还是安静的,“你已经在议事殿上,站在陆瑶那边了。你不缺我这份病历了。现在缺的,是我的种子。我去种我自己。”
他转身继续走。我在松树下站了很久。风从山下吹上来,吹得我的医书哗哗翻页。翻到某一页的空白处——我用小楷写了一行字,只有自己能看见:“济世,你治好了谁?”今天,那行字旁边多了一道新的笔记。不是我写的。是风写的。也可能是松树写的。那行新笔记只有两个字:镇天。他的名字。不是病历上的编号,不是“已归正”的标签。是名字。
我回到济世堂,把镇天的病历从数据库里调出来。沉思良久,把“已归正,稳定”五个字划掉了。没有改成“未归正”,没有改成“不稳定”,没有改成任何可以被数据库统计的标签。只写了两个字: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