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温瞳转头开口,“前日商议的关于后续线索交叉比对之事,几处细节尚有几点细节未曾理清,归画师为我此次搭档,若归画师方便,不如移步详谈?也好早日了结,不耽误王爷与文公子雅兴。”
晏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在温瞳和归楠之间转了转:“温少卿真是……勤于公务,也罢,正事要紧,你看……”
归楠正端着酒杯,垂着眼,仿佛专注地看着杯中的酒液。
他看也没看温瞳,只对着晏凤微微颔首:“多谢王爷今日交还家母遗物,感激不尽,这事已办妥,如今又有要事,归楠便先失陪了。”
说罢,他起身,行礼,后径直朝雅阁外走去。
经过温瞳身边时,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偏头看一眼。
温瞳也跟随的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外。
几个人有些不安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这……”
“无妨。”晏凤轻笑着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有意思,本王这位宝贝儿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倒也不怪他……”
“是我当年犯了错,将泠城那么危险的差事交给他,我心中有愧。”
归楠走在外面觉得方才喝下去的酒,此刻在胃里烧得慌,不仅没带来暖意,反而升起一股空落落的烦躁。
夜风一吹,他才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大概是楼里熏香太暖,酒气也有些上头,他站在玉带河边。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后背传来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后响起,语气急促:“去远些的地方吧。”
雪已经下了一阵了。
归楠没有拢衣襟,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踩过台阶上那层薄薄的积雪,向着无人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过两条街,走进一片覆着白雪的枯林。
走出一段路后,温瞳脱下自己那件墨色的外氅,一声不响地披在了归楠肩上。
暖意传来,归楠犹豫片刻开口道:“你怎么在那儿?还有你身边的新画师是怎么回事?”
“来接你。”
归楠不解:“接我?”
“柳氏心怀不轨,方才离开那阵已经从云执那里得了消息,本意是想让他带你离开,若是没能成功,我亲自来寻你便是。”
归楠静静听着,没什么反应,继续向前。
温瞳见他瞧都不愿瞧自己,补道:“宴会上的人心性不正,我只是为了传话给文公子,和他并不相熟。”
闻言归楠偏过头来眼底无辜看他:“温木归,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向我解释?”
“什么?”
温瞳的目光在归楠脸上停留片刻,越过了他的话题,忽然问:“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归楠被他问得一愣。
温瞳走近两步,盯着眼前的人,皮肤白皙,酒后皮肤上透漏着一点红润,衣服微微凌乱,凑近对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酒气。
温瞳抬手用手指点了下自己的唇角示意:“这里……有点红。”
归楠迷糊地下意识地舔了下唇角,果然尝到一点残留的酒液甜味,这动作做完,他才觉得有点不对,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回升,微微的抬起头。
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似乎视线从出来就没有离开过自己身上,甚至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唇看,与木归视线对上,他皱了皱眉。
见归楠这反应,温瞳松了气,续道:“柳夫人,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想弄到一幅足够逼真、带有旧影的三皇子画像,她最近总噩梦缠身,关乎这个人,她找上你,因为你能追影摹神,是冲你来的。”
“而背后的人压根就没想过让你真的去查,这其中有人安排,借柳氏的手想让你接下这个案子后,直接灭口你。”
归楠目光落在温瞳脸上,带着审视:“所以?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我说出去?这种事……你应该很清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就这么信任我?”
温瞳看着他,闻言,凑近归楠:“怕就不会让你看见了,还是说……归楠,你本身,就想让我无条件站在你这边呢?”
归楠迎着他的目光,反而也向后恻了恻,眼尾微微上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出挑衅的意味。
“我若是想要,木归……你敢给吗?”
温瞳的低头凝视着对方。
“如果是你……”
他话音未落,一道破风声从林间骤然响起,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侧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还在颤动。
有人借着雪幕的掩护,从林间向他们逼近。
温瞳一把将归楠推向树干后侧,格开了一支几乎贴着归楠肩头擦过的弩箭。
归楠盯着那弩箭挑挑眉。
果然被盯上了。
他在黑暗里冷静思考着,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自己腰间那把长刀,但他手指刚碰到刀柄,就被温瞳的手按住了。
温瞳摇头:“别动武,他们目标是你,你一动手,就没法进行接下来的事情。”
“……”归楠他酒意未散,被温瞳的气息包围着,脑子有些发热,但本能还在,他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握住了。
“……”
听动静,那些人好似越来越近了,当务之急是先藏起来。
“走。”温瞳没有多言,带着归楠向林外那片更密集的雪地掠去。
身后的追兵没有放松,弩箭时不时穿过雪幕,钉在两人方才踩过的雪地上。
快到林缘时,已经甩了那些人很远,正欲回头观望,温瞳脚下忽然一滑,踩到了一块被雪覆盖的冰面上,身体猛地失去了平衡。
自己则沿着冰面向侧方滑倒,带着归楠一起跌入了坡下的雪地中。
两个人顺着坡势翻滚了几圈,最终在一片厚厚的积雪中停了下来。
归楠仰身卧于雪地,后背陷进松软积雪,碎雪悠悠飘落,覆在他眉骨与颈间,迟迟未动。
温瞳撑起上半身,回头望了一眼坡顶的方向,随后移开视线,看向身下那个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人,此刻正偏过头来打量着自己,眸中翻涌着明显的不耐。
“真为难你了,这事本与你无关。”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你如今是玄京司少卿,我不过是一介戴罪之身,从前是我居高临下看着你,如今是你居高临下看着我。”
他发间覆雪,凄笑道:“木归,风水轮流转,自古如此。”
他话刚说完,就被温瞳止住了话头。
“嘘。”他的呼吸拂在归楠耳畔,身上的气息逐渐紧张,“有人。”
上面的人声渐渐传来:“殿下吩咐尽量灭口,不要让他继续参与柳氏之事。”
“停——不要往前了,前面一队好像是玄京司的人。”
上面嘈杂声不断。
归楠躺在雪坑底部,鼻尖被冻得泛红,忽然轻声开口:“温少卿如今身居高位,得到这一切不易,他们找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你说……若是让他们知道,温少卿私底下与我这个戴罪之人,滚在这雪坑里,他们会怎么想?”
他仰身贴近他耳畔玩味道:“那不如我现在喊一嗓子,引旁人过来撞见,好好刁难你一番。”
“你……”温瞳眼底复杂,片刻后他伸出手,用手掌轻轻掩住了归楠的嘴。
归楠被他捂着嘴,眸底柔意流转,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惑人,玩味更甚。
直至坑外的脚步声与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悄然褪去了。
“走了”,他试探道。
“你那里不能回了”,温瞳道,“南笙阁分部和恐怕都不再安全。”
“那……”
温瞳居高临下望着归楠:“跟我走,去我那里住,那里最安全。”
归楠怔住,就着那个躺在雪地里的姿势,望着雪幕中的他:“这恐怕不合适吧……”
“温木归,你就这么急着想带我走吗?”
温瞳目光里略带委屈:“我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实在怕你出事。”
归楠神色黯淡。
“……去哪里都可以,我还得找到我的命册,在那之前,我不会死。”
温瞳伸出手将归楠从雪地里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那就先回我那儿。”
归楠不愿再说,由着他拉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