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人轻轻拨开他的手,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须,摇头推脱:“我身带阳气,若随你同去,阳火过旺,反倒阻隔你向她赔罪,孽债只会越积越深。此事只能你孤身前往,方能显示你诚意。”
杨三急得额上冒出汗珠,连忙又求:“那、那我多备些金银纸钱、牲酒果品,再多烧些帛布,或是我再拿些银两赠与先生,劳烦您替我多做几日法事压一压煞气,可否?”
算命人听他这么说,自然是乐意,便语气放缓,“我虽不能伴你同去坟前,但可给你一道护身符,你贴身收好,可保恶鬼不得近身。只要你诚心认罪赔罪,此事便可一笔勾销。”
杨三听闻有护身符,心中稍稍安定,却依旧满心惶恐,当即备好丰厚祭品,不敢怠慢。
却说孙艾安排好算命人说辞后,便立即动身返回敦煌城。将张氏冤情扼要写在素笺之上。又恐无人在意,耽误了行程,遂割破食指,以血在信封上写了个大大的“冤”字,投进御史居所门外收呈诉状的木匣。
监察御史清晨开匣览阅匿名密信,字句虽简,内里却叫他心头一振。他常年巡行河西,日日经手不过州县寻常钱粮斗殴案,这桩涉嫌京官的人命案,正是能直达御案、博取前程的头等要事。他不敢拖延片刻,当即点齐书令史、随行驿差,暗中备下刑具,直奔葫芦河村。
转眼便到月圆望日。杨三怀揣护身符,提着祭品孤身来到张氏孤坟前,瑟瑟发抖跪地告罪。堪堪说完如何受人指使犯下错事,树丛间便冲出两名差人,一举将他按倒锁拿。
一行人连夜押返,监察御史当堂开审。几番威吓诘问之下,杨三心神溃乱,将往事种种尽数吐露。背后出钱买凶、授意他谋害张氏的,乃是一名进士。沙州上下官吏收受好处,刻意压下命案、遮掩行迹,层层相互包庇,致使张氏含冤而死草草收葬。
听完供词,御史沉默良久,将杨三的供状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才缓缓搁在案上。
差役行凶、州府包庇、朝中士人买凶害妻。三桩事串在一起,便是一份晋升的功绩。他当夜亲自整理供词、人证线索与涉案凭据,缮写弹章,调用加急驿马,以急递送长安御史台,请都台转呈御前。
杨三被捕后,孙艾再次来到张氏墓前。坟冢低矮,隐在乡野草木之间。她寻来新土,俯身细细培在坟茔四周,替这位一生凄苦、含冤而死的恩人,稍稍规整一下坟冢。然后伫立片刻,便转身辞别葫芦河村,循着前路,一路南下。
当孙艾回到华朝时,已是深秋。稻谷刚收完,田埂上堆着晒干稻草,空气里有一股烧秸秆的焦香味。她在临安城门口站了一会儿,迈开大步走了进去。
时隔半年,临安城似乎有些不同,有人见了她和她打招呼,有人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想和她说些什么。孙艾有些诧异,加快脚步直奔中枢厅。
她人还未到中枢厅,群臣已经迎了出来。孙艾看到六位议枢率领群臣在辕门等她,方才沿路尚且克制的情绪此刻彻底压不住。她快步上前,几名随她清风寨起事的旧人,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统领,你可算回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躬身长揖:“恭迎统领回城!”
孙艾目光扫过众人欣喜的面容,一一还礼,很快又心生疑窦:“为何不见子纶?”
周逸快步迎上,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句开始,最后挑了最要紧的:“执枢受伤了。”
孙艾看着一脸憔悴的周逸问道:“伤得重吗?他人在哪儿?”
“我带你去。”周逸在前面带路,孙艾紧跟其后,步履匆忙。
“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四月福州的赵锦煜称帝,谢迢在京城响应,带了五千人打进了中枢厅。”
听闻此话,孙艾满心都是悔意,“我早该料到,他们不会坐视手中权势流失而无动于衷。”
“你也不用事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我倒觉得这次逆贼反扑,倒是让大家看到了民心所向。”周逸劝慰道。
孙艾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似是在分辨这话是安慰自己,还是真这样想。周逸看透了她的心思笑道:“真的。当时因防着陶军南下,兵力北上,守卫空虚。加之你我又都不在临安。他们就看准了这个时机,想着复立南越。结果百姓自己组织起来,帮着京畿戍卫队守仓、看门、一起抵抗。愣是把谢迢的五千精锐打得丢盔卸甲。福州那边更是活捉了赵锦煜。”
孙艾听后,这才愁眉舒展,摇头苦笑,继续向后衙赶去,“子纶怎么样?伤得重吗?”
“这你得自己问他。”周逸故意卖个关子,高声道:“子纶,三娘来看你了。”
韩维听到窗外周逸的声音,高兴地掀被下地,不想牵扯到伤口,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周逸推开门率先入内,看韩维已衣着整齐,便挑帘将孙艾让进屋内。
孙艾见他捂着伤口,呲牙皱眉,忙快步上前扶住他,“快躺好。”
韩维深吸几口气,缓了缓。
孙艾则借此细细观察韩维的脸色、伤势,看上去不是很严重,才慢慢松了口气。伸手探向案头的瓷碗,剩的半碗药已经凉透,“这药我让人再给你煮一碗吧。”
“你先别忙。”韩维抬眼看向孙艾,轻声问道:“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孙艾摇摇头,“不走了。”
“太好了。”韩维激动地险些又牵动伤口,“你都不知道,你和周兄一走,我有多难熬。”
“对不住。”孙艾有些愧疚,“是我考虑不周。”
韩维见她有些误会,忙解释,“我也不是怪你。”
“不怨我,是你大度。但甩下这么大一个摊子给你们,确实是我不对。”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如今我病着,你回来了,正好主持大局。”韩维说得坦荡,倒让孙艾有些措手不及。
周逸先是一愣,随后大笑起来:“原来你小子存的是这个心思。”
孙艾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笑着点点头:“你安心静养,一切有我。”
周逸听了她这话,忽然有些感慨,“还有我。”
这时门外也传来此起彼伏的附和声:“还有我。”
孙艾回头,几位议枢带着群臣就站在身后,看着自己。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安抚叮嘱完韩维安心静养后,孙艾当即传召六位议枢于中枢厅议事。
“赵锦煜称帝这个事儿,给我提了个醒。南越老臣递了降表,换了官印,口口声声‘恭迎新朝’。但……”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他们真的与我们一样吗?还是只是觉得换了个君主,他们可以继续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免税免役,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我们一路从清风寨打到这里靠的是谁?如今华朝立国,抚民理政靠的又是谁?”
众人皆是一惊。孙艾清醒却无奈地道:“我知道千百年来的旧习气要改很难。但如果不改,这江山我们不是就白打了吗?那些跟着我们从清风寨杀出来,最后倒在途中的兄弟,他们的血不就白流了吗?这江山不是一家的江山,如果谁还想用‘从龙之功’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劝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华朝没有皇位承袭。也不会让他们的官位承继下去。”
毕洪颇受启发,“三娘说得对,若只一味安抚士林,待日后他们站稳脚跟,又来讨要世袭封赏,那便是逆党余烬,死灰复燃的时刻。”
周逸继续道:“旧士族积习深重,泥古不化,只知抱团固权,根本靠不住。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得培植自己的人、拔擢良士。依我看不如开设政务学堂。”
孙艾点头道:“这个主意好!”
众人就此顺势铺开,针对官吏新旧更替、吏治革新的诸多细则,层层推敲,谈及利弊得失、进退尺度,思路愈发清晰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