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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新都辞亲藏别绪 庙堂计起破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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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辩解,并未让沈樽神色稍缓,反倒印证了边地局势的彻底失控。

沈樽眸光骤然阴鸷更深,再度冷声追责,诘问于文锡:“昔日你不是暗遣善言之士游说,掣肘新政吗?为何时至今日,仍未生效?”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愈发窒息,于文锡慌忙出列伏地,冷汗浸透朝服,惶恐回奏:“启禀陛下!华朝田曹司的人定期下乡巡查,在各村走访、记录民情,地方上的事瞒不过上面。开始说动了几人,可刚一动手就被检举告发了。”

沈樽沉默良久,想起当时群臣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杀人不如诛心,征伐不如内乱”时的笃定,如今却给了所有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端坐龙椅,目光冰冷地缓缓扫过满殿垂首的文武,殿中喧嚣散尽,只剩死寂沉沉。无人敢与他对视,可这份恭顺,落在他眼底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心底翻涌着十六年执政积攒的所有寒心与愤懑。

昌和元年,淮南大水,田地尽没,数县颗粒无收。朝臣请旨减免税赋,他准了。那年他刚登基不久,满心的热望,亲自去了城南的祭坛祈祝。他以为,这样他的子民就能少挨几顿饿。

昌和二年,关中蝗灾,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禾稼尽毁。朝臣又请旨免税,他准了。想着三年之后那些田应该缓过来了,百姓也可以喘口气了。他心里是安定的,因为觉得自己做到了一个皇帝该做的事。

昌和三年。陇右旱灾,赤地千里,百姓背井离乡。还是免税,还是准了。

十六年来,水旱蝗涝,年年有灾,各地有困。每一次,都是朝臣递上陈情,请旨免税、开仓。每一回他都准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他以为他减免的每一粒粮食,都变成了百姓锅里的一碗粥、孩子嘴里的一口饭。

可各地探马送来的密报,却字字戳心。那些忧国忧民请旨减免赋税的大臣,他们家里的田庄,可是没有一年少收过租。

淮南发水那年,吏部侍郎家的庄子在江北收了七成租。关中蝗灾那年,在朝堂上声泪俱下恳请皇上恤民的礼部尚书,他家庄丁把佃户逼到卖儿卖女的地步,佃租一粒不少地入了仓。陇右旱灾那年,带头请旨免税的御史大夫,他家庄子里的佃户逃了三分之二,他转头就把剩下的三成租子加了倍。

朝廷免税,免的是国税,耗的是国库。士族官宦家里的私租、高利,一分未减、寸利不让。天灾由朝廷兜底,人祸由百姓承担,而这群“能臣”,年年借着灾情劝皇帝行仁政、免赋税,既在《时政记》里留下自己的好官声,又借着灾荒豪猾兼并,吞下一块块良田。

如今沿江边民出逃、田地荒芜,乱象重演。这群人依旧旧调重弹,张口免税、闭口恤民,无人敢提整治豪强、无人敢言清剿私弊。

他的目光还在每个人的脸上缓缓移动着,坐在龙椅上这些年,每一次起心动念想要做个好皇帝,每一次真心实意地问老天“朕还能为百姓做什么?”时,那些在自家书房里拨动算盘的朝臣,转身就将他的仁慈称了斤两,毫不犹豫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看着这群永远在替百姓请命的人,蘸着别人的血,一笔一画地给自己记上功德。

沈樽收回了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孟子说:‘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他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要多替朕想想如何‘得其心有道’。”

沈樽放下茶杯,一挥手。通事舍人高声唱喏:“退朝。”

满朝文武躬身垂首,次第屏息告退。

户部尚书赵炎随人流退出殿外,回头望了一眼沉沉殿宇。

天子方才沉默不答、断然散朝,是默许免税之议,还是另有打算?

晚风掠过陛阶,微凉刺骨。赵炎收回目光,转身登车回府。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爷,老家来信了。”

赵炎点点头,迈步向里走,曹管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了书房,才双手将信奉上,低声禀报近日乡中庄田情形:“老爷,乡里近日流民愈多,邻县田庄佃户逃散大半,各处庄头都在加紧催收租课、补齐亏空。”

赵炎想起陛下那句得其心有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传我的话,今年咱家各处庄田,尽数松一松。租课减半,积债尽除,庄头不许再苛待佃户。”

曹管家闻言一怔,随即连忙上前半步,沉声劝道:“老爷,咱们家松了手,别人家可就也得跟着松手了。不然的话,佃户一听说咱家减了租,都往咱家跑,别家地荒了,回过头来就得怨咱家坏了规矩,结下仇怨。”他语气愈发凝重,句句点破其中利害:“更何况一家松,家家不得不松。今年给佃户一分甜头,来年他们便要两分宽松,长此以往,岁岁加码,贪逸成性,再想收紧怕是难了。”

赵炎垂首良久,眸中浮出几分迟疑,低声问道:“依你的意思,这租课是不能减的?”

曹管家垂着双手,微微低下头颅,没有直言应答,可这份沉默已然道出了所有答案。

赵炎心头一片沉郁,不由得想起去年的新政。天子诏令天下私田租课每岁所获,田主只可取其四成。可圣谕尚未传出皇城,便悄然沦为空谈。

朝野士族上下串通,人人阳奉阴违,地方官员或碍于世家情面,或惧于士族势力,尽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层佃户身无依靠,畏于地主威势,更是无人敢出面告发。

随着佃户不堪重压纷纷外逃,各家庄主见状,对余下的农户盘剥更甚,层层加租到了八成。

“那就先这样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疲惫。

管家无声地退了出去,把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入夜后,长安落了一场薄雨。赵炎书房里的灯不知何时熄的,但紫宸殿的那一盏,一直亮到三更。

沈樽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的是白日里户部奏报的沿江各州府春播情况。

如今朝堂被官宦裹挟,政令被世家架空。他若轻减赋税,各家田庄便会私下加码盘剥,半点实惠落不到百姓手中。他若严推新政、整顿田租,便是与满朝士族为敌,朝堂根基顷刻动荡,朝野离心、政令瘫痪,只会乱得更快、更彻底。

对内,他已无棋可走。安抚,是姑息弊病。整顿,是自毁江山。百姓流失、民心涣散,萧墙之内,抵牾日深,如同淤堵的河水,终有一日会彻底溃决,倾覆江山。

沈樽垂眸看着书案上明暗交错的光影,伸手按上去。若对内无解,或可以诉诸于外战,破除困局。

一旦开打,士族再想私相盘剥、抱团徇私,也需顾忌国战大局,不敢肆意妄为。朝堂上下的私心纠葛,便会在君臣一体、家国同命的感召下聚集到一起。

而战时法度,刚好可以尊王肃纪,收拢权力。借军需之名,调配粮饷,让耕无所得、劳无所获的百姓,有口饭吃。

殿中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御案上的奏疏边角。

用一场战事,换回大陶摇摇欲坠的山河民心。沈樽抬眼,眸光冷冽,再无半分犹疑。

次日天光破晓,沈樽迈步踏上御阶,在九龙御座上坐定,一声唱喏:“文武百官,入班!”群臣东西两排鱼贯而入。

众臣大多揣着昨日朝议的余绪,皆以为今日圣驾依旧会循例商议减税安民、安抚流民之事。却不料,今日朝堂风向,已全然颠覆。

沈樽端坐龙椅,心底藏着昨夜决断,面上沉静无波。

循例百官依次启奏。昨日朝议遗留的流民离散、田亩荒芜、赋税亏空诸事,本就是朝野眼下最焦灼的要务,故而一开朝便有几位巡视地方的御史和户部官员接连出列,伏地奏报,依旧秉持旧日论调,纷纷恳请朝廷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只求暂且稳住局势。

沈樽默然坐着,全程垂眸静听,耐心等着众臣将所有表面乱象尽数摊开,等着朝野上下的焦虑、困顿、无措尽数摆上台面。

待殿中奏事之声渐歇,无人再出新言,满朝文武皆垂首待命,静待帝王照例安抚、酌情宽免、敷衍收场之时,沈樽却缓缓抬眼,扫过阶下百官,将众人各怀私心、束手无策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声线沉稳低沉,不疾不徐开口,接住了所有人递上来的话头:“你们今日所奏,无非流民四散、田荒税减、边民外流。可寻到根治之法。”他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让朕免税安民,便可留住百姓。朕记得去年就下诏减免纾困了,结果如何?于相,你说说,免了税还没留住百姓,问题出在哪儿了?”

于文锡脊背一凉,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笏板,跪拜在地,“启禀陛下,减免税赋乃莫大恩德。只是外有邻邦窃民,以利诱之,百姓贪图小惠,才酿成今日局面。”

“依于相所言,是华朝处心积虑的蚕食我大陶了?”

于文锡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承认。

沈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众人,“你们呢?也都说说这问题出在哪儿了?”

见无人应答,沈樽又点名赵炎,“户部说说,你们管着国库,最清楚这几年朝廷让利于民多少。”

赵炎忙躬身出列伏地答道:“陛下圣明。邻邦不以正道治国,专以私利蛊惑民心。我天朝上国,减赋养民,行的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道。百姓一时糊涂,被眼前微利所惑,实则是弃明投暗。”

“其他人也都这么看吗?”

前排几位众臣毫不迟疑地出班奏道:“陛下圣明,臣等皆是此意。”

话音刚落,后排众多官员也齐声应和。

沈樽这才点点头:“适才众卿所言,让朕思虑颇多。此种窃民之风,若不阻止,江山社稷,岂不是要被他蚕食殆尽?众卿,对此‘欲壑难填’之邻,大陶若置之不理,任其为祸,届时纲常扫地,国土瓜分,我们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沈樽此番话让满殿臣子恍然大悟,但他们更清楚,如此局面若任由发展,则朝廷无税可征,州县无丁可役、无民可管。地方官府形同虚设,库藏空空如也,军饷难继、公务难支。到那时华朝无需出兵攻打,江山便已沦陷,而他们世袭的爵位、家族的田产,也都将一去不返。

死寂良久,于文锡狠狠叩首,声音颤抖,打破朝堂沉寂:“陛下!纲常不可坏,王章不可废。华朝毁我编户、乱我闾里,我朝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何以正视听、慑不臣?臣以为,当立即着户部清查被诱人口,兵部即刻勘合边境舆图,朝廷筹备军械粮秣。兴兵南下,行王道之罚,以战止弊。”

□□祥也慨然出列道:“臣愿领本司之职,为大军前驱,为陛下荡平此无道之邦!”

翰林院编修出班:“臣愿草拟这讨贼檄文,昭告天下,为王者之师正名!”

沈樽对此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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