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着火了!”
敖极弹射而起,一头撞在门框上。
“……你又骗我。”它捂着头,对我怒目而视。
“第十三次了,你怎么还信。”我拍拍手站起来。
余光扫过门口。
阿娘端着参汤进来了。
“心儿,来喝汤。”
“不要喝!”敖极传音,瞬息之间已从小蛇盘回手腕,鳞片微微收紧,勒得我腕骨生疼。
我盯着那碗递到面前的参汤。白瓷碗中,汤汁浓稠如蜜,数片老参浮沉其间,热气袅娜上升。我佯装手滑——瓷碗碎裂,汤水溅落一地。
阿娘微微一怔,面上掠过一丝不悦。
“对不起,阿娘。”我垂下眼帘。
“无妨,我重新熬一碗便是。”她笑着俯身收拾,顺手将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等琐事,让侍女做就行。”我张口欲唤人。
阿娘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拦住。“不必劳烦,”她语声柔缓,“我顺手带出去便是了。”
她端着盛有碎碗残汤的托盘,转身离去。
我凝望那扇合拢的门扉,默数三个呼吸。
“敖极。方才那汤,为何不能喝?”
它伏在腕上,连眼皮都懒得抬:“汤里掺了煞气,腥臭难掩,你嗅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它甩出去的冲动,“煞气为何物?”
“也无甚了不得。”它翻了个身,肚皮朝天,语气平淡,“不过是能将你迷晕,而后煞气的主人幻化成你的模样——容貌、声音、举止步态,无一不似。任谁也分辨不出。”
我脊背微微发凉。
“可有破解之法?”
“有。”它终于掀起眼皮瞥了我一眼,“中煞气者所作所为,操控煞气之人亦会同步经历。譬如你骤然暴毙——对方亦会在短时间内昏厥不醒,待煞气消散方能苏醒。”
我颔首:“汤已泼尽,证据荡然无存。唯余等待。”
敖极百无聊赖地趴在地上,下颌枕着前爪,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要等多久?”它问。
“不知道。”
“那我睡会儿。”
“不行,你睡着了鼾声震天,外面能听见。”
“那我能干什么?”
我想了想:“陪我说话。”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怕洗澡。”
它瞬间阖上双眼,鼾声大作——假的那种。
我一脚踢过去:“别装。”
它委屈地睁开一只眼:“……鳞片进水会痒。”
“那你就忍着。”
“你怎么不忍?”
“我又不用泡在水里。”
“……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它气得把脑袋埋进尾巴里,不肯理我了。
我笑了笑,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安静得不像话。
余光扫过敖极——它正贼眉鼠眼地盯着桌上点心,眼珠骨碌转动,唇边须髯微微翘动,涎水已晶亮地垂在嘴角。
“吃吃吃,成日就知道吃!”我一掌拍在它脑门上。
它委屈地缩了缩脖颈。
灵光倏然闪过。
“大个子。”我蹲下身,与它平视,“可想饱餐一顿?”
它的双眸骤然明亮,亮如两盏灯笼。但下一刻,它迅即敛去兴奋,清了清嗓子,重新将下颌枕回爪上,端出一副淡漠神色:“也……不是特别想。”
“替我办件事,保管让你大快朵颐。”
它不为所动,甚至悄悄朝门口挪了半寸。
“很简单——你替我饮下那碗煞气。”
敖极整张脸垮塌下来,脑袋“啪”地耷拉在地上,形如一条曝晒多日的咸鱼:“我便知你没憋什么好屁。”
“如何?一口煞气,换一场饕餮盛宴。飞禽走兽,山珍海味,任君挑选,管饱。”
它沉吟片刻,缓缓翻转身体,郑重凝视于我,吐出一个字:“成。”
阿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木屐叩击长廊,笃、笃、笃,不紧不慢。
“心儿,来喝汤。”
她推门而入,手捧一碗新熬的参汤,热气氤氲。
“阿娘,我不想喝。”我噘起嘴,将脸别向一侧,“瞧着油腻腻的。”
“乖,这是百年老参,最是滋补。”她行至床边落座,将碗置于小几,伸手拢了拢我的鬓发,“近日瞧你精神不济,阿娘特意为你熬的。”
她的指尖微凉。
“阿娘,你喂我。”我软声道,将脑袋往她肩窝里蹭。
“作妖。”敖极传音而来,语中带着幸灾乐祸。
“这般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阿娘笑着摇摇头,端起碗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至我唇边。
汤勺停在唇畔。参汤的热雾扑上面颊,携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混在老参的苦香之中,几不可辨。
敖极一口吸尽。
它的唇齿未曾触及勺沿,勺中汤汁便凭空消失。阿娘不曾察觉,只当我饮下了,含笑用帕子拭了拭我的唇角。
“真乖。”
她端着空碗起身,心满意足地离去。
“味道尚可。”它咂了咂嘴。
眼睑开始下坠,它晃了晃脑袋,试图保持清醒,但身躯已然发软,四腿一摊,“咚”地瘫倒在地。
鼾声旋即响起。它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嘴唇微张,舌歪一侧,嘴角还挂着一抹参汤的残渍。
窗外传来细微响动。
我连忙上床就寝,面朝里侧,阖上双眼。呼吸调匀,手心攥紧被角。
一只手掌我面上停留片刻,仿佛在丈量什么,确认什么。
而后脚步声再度响起,渐行渐远。
门扉轻轻合拢。
我睁开眼,缓缓坐起身来。
空气中残存着一缕清香——薄荷草的清气。清冽,微苦,凉意沁人。
那是阿娘身上的气息。我记得阿娘从不使用薄荷。她偏爱桂花油,偏爱檀香,偏爱那种甘甜的芬芳。
方才喂汤之时,我将一小片薄荷悄悄藏入她袖口之中。
我翻身下床,行至敖极跟前。
它仍在沉睡。鼾声如雷,腹部一起一伏,四腿朝天瘫在地上,如同一只被翻了面的老鳖。
我蹲下身,端详它那张毫无防备的面孔。
随即左右开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