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落土，冲刷废墟。灵虫感知到那缕气息，她撑过了绝境，在满目疮痍的天地间，独自存活了下来。

无边风雪。两只懵懂的生灵，尚在虫卵形态，蜷缩在一方温热的方寸之间，本能地贴着那片唯一暖意。

是一双手。掌心温热，以血肉为盾，隔绝漫天风雪，护住两缕初生微茫。

破庙穿风，风雪日夜肆虐。灵虫贪婪地接纳那双手渡来的鲜血和灵力，滋养着孱弱虫体。那双手，常年冻得通红，颤抖不止，滴血饲虫。血珠的滚烫，是寒冬里唯一的生机。

后来便是无尽的颠簸。

灵虫栖在她肩头，以虫目俯瞰山河。能感知到她步履的沉重，能嗅到她衣衫上的血痕与风尘。

荒山野岭，无药无粮，她嚼碎灵草，俯身轻送，将唯一的生机尽数渡予小虫。

清甜的草木生机涌入枯竭的虫躯，虫核终于苏醒，将她的气息刻入魂魄，永世不移。

长夜漆黑，灵虫亮起细碎的银辉，蹭过她的侧脸。前路险陡，崖深雾重，灵虫振翅先行。

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面前这个脊背如刀锋般挺直的女人，眼底平静无波，似那八年血泪孤苦，皆为过眼云烟。

我引一缕灵力渡入她的掌心。

“它们……记得？” 她抬眸，眼底漾开一层茫然。

我微微颔首：“你此刻感知到的，便是它们的记忆。”

半生隐忍，半生孤凉，无人知晓的孤寂、无人慰藉的苦楚，在这一刻轰然释然。

她抬起头，鼻尖泛红，“这两只小东西。” 她声音发颤，字字沉重，“……陪了我八年。我半生孤苦，无亲无友，是它们陪我熬过了最暗的岁月。”

夜风微凉，拂动她垂落的衣袂。

“世人皆道，豢养灵兽，耗血耗力。”她的唇角覆着一层薄薄的苍凉，“可我此刻才懂，我亦陪了它们八年。这八年光阴，是我余生最圆满。”

说话间，她缓缓抬起手，掌心托着那两只灵虫，朝我递来。

“我命带孤煞，身缠血咒，刑亲克己，一生漂泊无依，注定孑然终老。” 她轻声道，“跟着我，它们将永世难有安生。可你不一样——”

“你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在万千宠爱中长大。你心怀悲悯，能容万物。你看得见它们的真心，懂它们的奔赴与相守，这世间，再无人比你更适合护着它们。”

“只愿它们往后余生，不必再颠沛流离。”

晚风穿过街巷，卷起满地落英。她掌心的两缕银辉紧紧缠绕，灵虫似感知到离别，迟迟不肯离去。

我怔怔看着她，连忙摇头：“它们于你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笑了，“执念困人，亦困虫。” 她轻轻摇头，指尖蹭了蹭那相依的两缕微光，随后掌心轻轻前倾，将扶摇与翩翩，放在我的掌心。

微凉的虫息落在我掌心。

“替我护好它们。也替我……，让它们好好活一场。”

我垂眸望着掌心两团安静缱绻的微光，八年风雪相伴，八年生死相守，一幕幕历历在目。

从前，是她护它们长大成活。

往后，换我护它们岁岁安然。

我抬手，将一缕灵力渡入她掌心。

灵力入体的瞬间，她浑身猛地一颤，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她能感知到扶摇体内那一丝微弱的虫息，能感知到翩翩缱绻的眷意，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她们三个人的心跳连在一起。

“这是……”她抬起头，眼底一片茫然。

“感知到了？”我轻声说，“从此，无论天涯海角，你们都能感受到彼此。”

两只灵虫也轻轻仰起头，身上的银辉微微颤动，它们也感知到了女子的心绪。

“从此，你们不管天涯海角，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她的嘴唇在颤抖：“谢谢你。”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而后松开，转身而去。

身后只留下一句：

“我叫寂月。”

皓月铺洒长街，那道孤绝半生的背影，渐渐消融在月色与人群深处。

夜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桂花香。

中秋圆月高悬天幕，圆满无瑕，像一句落定的句号，又像一场绵长无尽的承诺。

我低头看向掌心，扶摇和翩翩正安静地依偎着，将两缕灵虫收入荷包。

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独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