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梦节的余温尚在，月亮山的桂香愈发清冽。

晨起，我拉着八姐文采薇往村头老月桂去采花。八姐走在前头，嘴里还念叨着“今年桂花开得旺，定能酿不少蜜”，脚步却骤然顿住，手里的竹篮“哐当”坠地。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凉意自脚底直窜天灵盖。

老月桂的虬枝上，悬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素色衣裙，裙摆被夜露浸湿，发间缀着几片干枯的桂花。她双眼紧闭，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

“是……谢芊芊姐姐？”八姐的声音在发抖。

是她。四姐文知意最好的朋友。前两日我还撞见她来找四姐，手里拿着新编的舞谱，说要研讨琴音搭配。此刻她躺在青石上，身体已经僵硬，那双曾流转着灵动光彩的眼睛，永远合上了。

“八姐，回村叫人！”我推了她一把。文采薇跌跌撞撞跑远了。

我蹲在尸体旁，指尖拂过她发间的桂花。忽然想起自己的“承生”之能——承接生灵残余的生命力，感知其临终前的喜怒哀乐。

此刻，我无比庆幸它的存在。

闭眼，凝神。指尖泛起蓝色灵光，缓缓探向她的额头。

灵光触及的刹那，她的气息猛地涌入我的脑海。眼前骤变——我不再是我，我成了她。

暮春。醉石滩。

我身着水绿舞衣，随知意的琴音旋舞。水袖凌空扬起，翻飞如流云，时而遮面如含羞芍药，时而舒展如展翅鸿鹄。足尖点水无痕，转身时裙摆铺开，恰似池中碧荷。

知意坐在青石上抚琴，怀中七弦琴是祖传之物，指尖轻拢慢捻，《高山流水》娓娓而来。晏寻斜倚老槐树下，目光温柔地追着我与知意的身影，忽然吟道：“松间鸣泉漱石凉，翩跹蝶影逐风扬。”

我旋身，水袖扫过滩边马兰花，带起一片花雨。他提笔蘸墨，一气写下“月移花影上琴床”，又续“知音一曲千年醉，不负春风不负香”。

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我们三人常在月桂树下小聚，我起舞，知意抚琴，晏寻添酒和诗。有一回我旋至他面前，舞衣扫过他膝头，带起一阵桂香。他脱口而出：“若得此景常相伴，不羡神仙不羡卿。”

知意琴音一转，我们相视而笑。月光镀在身上，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延续。

可我终究是自欺欺人。

他看知意的眼神，有他看旁人时从未有过的东西。

黄昏。山涧旁。

晏寻站在我面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芊芊，这些年与你、与知意一起弹琴起舞，是我此生最宝贵的时光。”

他顿了顿，喉结微滚：“我对知意……终究是不同的。那种心意，是想携手一生的承诺。”

他看向我，眼里含着恳求：“你值得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飞快漾开。

“哎呀，阿寻，你说这些做什么。”我的声音拔高了些，故作爽朗，“我早就看出来啦！你和知意之间的情意，我怎会不知？”我摘了朵马兰花，指尖揉搓着花瓣，掩饰眼底涌上的湿意。

我转过头，笑容依旧灿烂：“以后你和知意成婚，须请我喝最烈的酒，我还要为你们跳一支最美的舞。”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不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

“所以……我们三个，还能像从前一样吗？我还是你们的芊芊。”

短暂的沉默。他勉强应道：“当然。你永远是我们的挚友。”

那一刻，笑容再也撑不住了。

深夜。老月桂树下。

那棵象征着忠贞的神树，此刻在月光下，形单影只。

满地落英铺陈如霜，花瓣沾着夜露，蔫软伏在泥土上。这棵见证了月亮山数百年风月的神树，曾目送多少有情人执手偕老，如今却要旁观我的落幕。

我抬手抚过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的是岁月的寒凉。

罢了。既难成眷属，便以此为终。

我从怀中取出那方素色长绢——耗时半年亲手织就，本想出嫁那日披着它踏入新房。如今，用来结束这短暂而苦涩的一生。

长绢抛上枝桠，在空中划过一道柔缓弧线，如我曾舞过的水袖。我打了个结实的结，动作轻盈得仿佛只是在整理舞衣系带。

踮起脚尖，裙摆轻晃，像极了醉石滩上最后一次旋舞。

脖颈套入绢圈，喉咙收紧，眼前泛起金红色光斑。我没有挣扎，甚至微微扬起了脖颈，像一支舞的最后一个造型，定格在最舒展的姿态里。

那一刻没有畏惧，唯有安宁。

我终于可以将这具承载着爱而不得的躯体，化作最后一支舞，献给这棵见证了我所有欢喜与痴念的月桂树。

（回忆结束）

灵光在指尖消散。我从那段窒息的悲伤中抽离，胸口剧烈起伏，泪水已打湿衣襟。

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芊芊！芊芊！”

她的家人跌跌撞撞奔来。她的阿娘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女儿冰冷的身体，只是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

我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说不出话。

月亮山的桂香依旧清冽，只是那份甜香里，从此掺了化不开的苦。

族长让人先将芊芊的遗体妥善安置，随后派了几位乡亲去寻晏寻。我跟着人群往晏家走，脚步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

乡亲们推开虚掩的房门，晏寻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案上诗稿散了一地，大多揉得皱巴巴的，有的沾着泪痕。

“晏公子！谢小姐……谢芊芊她自缢了！”

晏寻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蓝色衣襟上。众人还没来得及上前，他便直直向后倒去。

再醒来时，人已失了神智。嘴里反复念着些晦涩的诗句，时而“月移花影上琴床”，时而“知音一曲千年醉”，语无伦次，无人能懂。

我站在窗外，看着他对着空气傻笑的样子，说不出话。

安置好晏寻，阿娘拉着我去后山找四姐。

我们沿着小路一路寻去，终于在一片僻静的林子里，听到了熟悉的琴音。

是《高山流水》。曾无数次在醉石滩响起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