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我如约前往藏兵阁,取回前日寄存的匕首。
五姐自内款步而出,掌心托着一柄乌木短刃,递至我面前。我抬手拔出匕首,刃面漾开一汪寒光,较之往日愈发锋利。
“好一柄利刃。”我不由轻声赞叹。
五姐唇角浅扬,眼底藏着几分得意:“我添了些陨铁粉,重入炉火淬炼。虽不敢称削铁断钢,寻常兵刃可轻易斩破。”
我将匕首归鞘,贴身收好,落座茶席,与她漫不经心闲话闲谈。
我分明察觉,五姐较往日鲜活明媚了许多,眉眼舒展,唇角常萦一缕浅淡笑意。
五姐七八岁时,便已独守烘炉,一锤一砧,日夜锻铁。我们在溪涧捉鱼、山间折花时,她在炉火旁打铁。我们月下围坐说笑、分食糖果时,她仍在叮叮锻铸。我们也曾拉她同游,她只静静立在一侧,默然旁观。
非性情孤僻,只是她的世界太过清寂。方寸炉火,锤鸣铿锵,便是她全部天地。我们喧闹嬉笑的烟火人间,反倒成了闯入她一方净土的外人。久而久之,众人便不再勉强,她愈发沉心锻器,日渐与人疏离。
而今一切全然不同。自苗疆少女阿彩到来,五姐沉寂多年的眼底,似是亮起了一盏温灯。
我端起青瓷茶杯,随意开口:“五姐,你似乎格外喜欢那位苗疆少女?”
五姐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浅笑:“她叫阿彩。古灵精怪,与寻常姑娘截然不同。我与她,格外投缘。”
我缓缓颔首。世间人海茫茫,能遇到一位心意相投之人,本就是万里挑一的幸事。
山下稚童向来对五姐心存敬畏,避而远之。五姐素来淡然,甚至刻意避开孩童。
可阿彩不一样。
那一日,她初入藏兵阁,一眼便识得七星衔月,直言非赝品。在阿彩眼中,从无高高在上的藏兵娘子,唯有一个性情相合的知己。
念及此,指尖不自觉扣紧了茶杯。
五姐敏锐地察觉到,侧身抬手,轻轻拢过我鬓边散落的碎发。她常年握锤锻铁,指腹覆着厚重茧子,动作却极尽温柔。
“渡心与阿彩年岁相仿,”她凝眸望我,眼底含着笑意,还藏着一丝试探,“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我默然不语。
她静静地打量我的神色,笑意渐深,故意拖长语调:“我们渡心怀山河,志在苍生,眼界向来辽阔——”
话音一顿,她忽然微微凑近,压低嗓音:“想来,断然不会为这点小事暗自吃醋,对吧?”
“五姐!”
我瞬时面颊发烫,抬手拍开她的手,慌忙转身佯装饮茶。
身后骤然漾开她清朗明快的笑声。这般肆意舒展的笑意,我已数年未曾在她身上见过。
恰在此时,门外银铃轻响,清脆入耳。
“熔玥姐姐!”
阿彩笑意盈盈,推门而入。
真是说人便至。
我敛去心绪,端稳茶杯,不动声色。
阿彩的目光越过五姐肩头,落于我身上,歪头甜甜一笑:“咦,渡心姐姐也在啊。”
“嗯,来取回匕首。”我抬手轻拍腰间乌木鞘,淡淡应声。
五姐牵起阿彩的手腕,引她落座茶席,一边为她斟茶,一边含笑打趣:“你来得正巧,我方才正与渡心说起你呢。”
阿彩眨着灵动眼眸,好奇问道:“说起我什么?”
“说你与渡心年纪相近,”五姐瞥我一眼,眸底促狭暗藏,“往后定能成为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阿彩认真凝望着我,片刻后豁然展颜,语气郑重如许下誓约:“好。我喜欢渡心姐姐,愿与你结为挚友。”
话音落,她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掌心。少女指尖纤细柔软,掌心温煦温热。我指尖微蜷,却没有抽回。
她又抬眸望向身侧的五姐:“我也喜欢熔玥姐姐。”
突如其来的直白告白,令五姐一时愣神:“你这小姑娘,嘴怎生这般甜?”
阿彩用力摇头,神色认真无比:“不是嘴甜,是真心话。”
几句寒暄过后,阿彩似忽然忆起要事,自随身布囊之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方小巧锦盒。
锦盒不过巴掌大小,深紫锦缎为面,绣着银线苗疆古老图腾——盘龙缠月。盒口贴着一枚朱红封条,落笔尽是看不懂的巫文。
她如捧稀世珍宝,生怕稍一不慎便碎裂损毁。
“这是何物?”我轻声发问。
阿彩并未即刻作答,反倒移步至门边,探头四下张望,确认周遭无人窥探,这才合紧木门,回身落座。
方才还笑意烂漫的小脸,此刻敛去嬉闹,染上几分肃穆。
“阿婆叮嘱,苗疆之人赠予至交之礼,不可被外人窥见。”她压低嗓音,语声郑重,“世人大多不解苗疆秘术灵物,心生畏惧,只会无端非议。”
我与五姐相视一眼,默然颔首。
阿彩深吸一口气,缓缓撕开朱红封条。封条碎裂刹那,一缕极细微的嘶鸣悄然漫开,似有生灵于盒中微动。
锦盒缓缓开启。
盒内铺着洁白丝绵,三枚琉璃小瓶整齐排布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