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储臾双臂环抱在胸前,身子往后一靠就随意地倚在了姜醒的肩侧,扬起眉眼,用口型问道:
看明白没?
这位元婴期大修士的出现,彻底坐实了闻储臾的所有推测。他几乎没有多想,便把对方的身份和“走阳线”的高层划了等号——可能是乙铜更上面的那位,丙铁记忆种唯一一位“银”级别的成员。
“走阳线”为何叫“线”,而不是“会”或者“堂”这类更常见的名字?
它是一种“路径”,一种“门道”,代表着同走在一条钢丝绳上的江湖人。
零零散散的脉络纵横交错,像丙铁这样的中层人士,根本不清楚自己的组织到底有多大、具体如何运转、上层都有哪些。到乙铜的位置,兴许知道的更多,但按理来说绝非最核心的成员。
这样的组织有利有弊。利在于保密度极高,弊端便是人心不一。
“走阳线”和十字街钱庄合作,在青霭城闹出的动静不小。要是想要置这个组织于不利之地,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只需要趁着他们没打扫完现场,接发所有脏事便可。
然而,这恰巧是最难的一步。
闻储臾认为,“走阳线”的“阳”,就是他们作风的精髓,也是他们明目张胆行事、至今都活得好好的原因——
这条线上的中高层,都有一个明面的身份,而且经营得够硬。
就好比他和姜醒,头巾一裹,可以变成“鬼衔刀”、“阿仁”、“阿树”;面纱一摘,还是青霭峰小主和不知名游侠。
相对应的,身着黑衣的狄芫,就是“走阳线”的乙铜;身着绿罗裙的狄芫,就是聚仙楼的侍者。
那么“银”层次的大人物呢,他明面上的身份应该是聚仙楼分店的“楼主”。
身为元婴期修士,他走到哪里都有一定地位,自然能顺顺利利地发布抓捕妖邪的告示,继而堂而皇之地在城中布阵,关键时刻甚至还能调动其他宗门的弟子帮着封城。
再想想钱庄庄主,他就算不属于走阳线,但跟走阳线的高层联起手来,能给姜醒的发一张带有官印的通缉令也不奇怪了。
简直就是青霭城大舞台,新老戏骨来相会。
姜醒用口型回复道:看明白了。
不是他俩不想正常讲话,主要是此时此刻的人群太安静了,完全没有机会大声密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大、大、大……大妖怪!?”
半晌的沉寂过后,围观的人们终于反应了过来,开始发出阵阵哗然。
轰轰烈烈地布置了三天、闹得满城人尽皆知,结果呢,就给大家伙儿看这个?
闹剧的中央,癸银——也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素衣修士,内心比在场每一个都更加混乱。
癸银认识这只小狌狌,昨日在十字街钱庄的时候,乙铜曾亲手把它带到自己面前,说这小玩意儿就是雾诡的幼崽。
至于雾诡——数月前,确实有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行窃到了自己头上。癸银本能即刻将其除掉,但奈何当时的他仍未在青霭城站稳脚跟,面前还站着个正在对峙的钱庄庄主……
一个筑基期的诡怪而已,不宜因此暴露。
后来,这件事随口交代给了随行的乙铜。癸银以为她早就解决了,结果,乙铜却一改常态,没有直接服从命令,而是说留着这小兽会有大用。
乙铜亲口向癸银介绍了自己的计划,从发布假公告开始,到用雾诡收尾、唬一唬民众做结,比他们原先策划的每一版行动都更为周全,看上去十分可行。
听完,癸银甚是满意,觉得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姑娘能独当一面了,自然应允了。
但世事无常,癸银和乙铜都不知道的是,闻储臾和姜醒已经先一步、悄没声地把雾诡解决了。
于是,最终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大佬打小猴”的场面。
癸银无法理解,是乙铜那边出什么差池了?还是……
他的眼底逐渐酝酿出杀意。
好在活了千百年的人生经验,终究是让他撑住了体面,不至于在这么多群众的眼皮子底下失态。
优先处理当务之急,箭在弦上,他得继续救场。赌局已经失败了,要是连收尾也不成,把自己倒贴进去……
癸银将眉头狠狠皱起,用灵力扩大自己的声音,对着围观的人群威严说道:“诸位当心,莫被这孽障的表象蒙了眼!
“此妖邪狡诈至极,在城中东奔西窜,我等生怕伤了无辜百姓,处心积虑铺设陷阱,才将它逼入瓮中。如今它穷途末路,竟又使这障眼法惑乱人心——
“小芫,还愣着作甚?速来收了它。”
闻储臾靠近姜醒,抬手遮着嘴,开始说起小话:“这人逢场作戏的水平还差点意思,漏洞百出,我只能打三分。”
长得人模狗样的,却缺少元婴期大佬的风度。
姜醒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学着闻储臾的样子俯到他的耳边:“确实如此,和闻公子相比差距甚远。
随着癸银的呼唤,一位身着绿萝裙的年轻女修从癸银身后出现,显然就是他口中的那位“小芫”。
闻储臾给姜醒指了指,笃定道:“狄芫,乙铜。”
绿罗裙还是闻储臾曾在聚仙楼见过的那条绿罗裙。但仔细看去,狄芫对它进行了微调,腰封收得比旁人紧两分,裙摆裁短了三寸。
她眉眼生得寡淡,有粉黛修饰的时候只觉得充满仪矩,此时却能见几分冰冷淡薄。
闻储臾将这张脸和擂台上的狄牧重合,果真有五六分相像。狄牧眉间的那道疤痕迷惑性太强,若非先入为主地去审视,绝不会把这小子和狄芫姑娘想到一块。
“是,大人。”
听到癸银的吩咐,狄芫迅速取出袖中法宝,双手掐诀,隔空变幻出数道墨绿色的枝蔓,把那惊恐万分的小狌狌层层缠住,收人法宝。
她神情淡定,完全不在意癸银怀疑的目光:“大人,您先收尾。这件事……回头我跟您解释。”
癸银没再理会退下的乙铜,转身重新面向群众,交代着他早就编织好的谎言,稳定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