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镇口。
理乡镇上午比昨天热闹一些。
早点铺的蒸笼还冒着白汽,老街中段多了几辆电动车。卖菜的摊子摆在桥头旁边,摊布湿漉漉的,青菜根上带着泥,土豆和南瓜堆在竹筐里,旁边一盆小葱颜色很亮。
江愈先去杂货店。
昨天那个女人不在,换了一个年轻些的店员,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江愈按清单买了盐、酱油、醋、洗碗布、筷子、保鲜盒、小瓶食用油和两个玻璃调料罐。店员没认出她,也没有多问,只在扫码时说了一句:“袋子要吗?”
“要。”
这种交流最省力。
江愈拎着东西去菜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一件防水围裙,手上动作很快,正把一把空心菜上的黄叶掐掉。她见江愈站在摊前,问:“要什么菜?”
江愈看着摊布。
青菜,茄子,土豆,南瓜,番茄,小葱。旁边的塑料盆里放着新切的肉丝,颜色比昨天看见的新鲜,盆沿上挂着一点水。肉丝旁边还有泡发的木耳和青椒丝,被分开放在小盆里。
摊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很自然地说:“肉丝今天早上刚切的,做鱼香肉丝正好。你一个人吃,抓一小把就够。”
江愈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摊主已经拿起夹子:“要多少?”
“不要。”
她说得很快。
声音比平时更轻,但截断得很明显。
摊主停了停,以为她嫌贵,又说:“少买点也行,十块钱炒一小盘。”
“不要肉。”
江愈把视线移到南瓜上。
“南瓜,青菜,鸡蛋。”
“鸡蛋那边称。南瓜要多少?”
“一小块。”
摊主切南瓜时,刀落在案板上,咚的一声。南瓜瓤颜色很深,湿润,带一点甜腻的生气。江愈站在旁边,闻到肉丝盆里飘出来的生肉味,木耳泡水后的淡腥味,还有青椒切开后的辛味。
这些气味都不强。
可“鱼香肉丝”四个字已经被说出来了。
它们像落在水里的油,薄薄一层,怎么也散不干净。
奶奶以前做鱼香肉丝,不是饭店里的味道。
理乡没有那么多讲究。家里肉少,泡椒也少,很多时候只是用一点点肉丝,配一大把土豆丝、木耳和青椒。颜色不红,也没有很浓的甜酸味。奶奶不会说“鱼香”,她只说:“炒肉丝。”
江愈小时候很喜欢。
因为那道菜有肉。
肉丝被切得细,藏在土豆丝和木耳里,夹起来不容易。她每次都要很认真地找。奶奶看见了,会把自己碗里的肉丝拨给她,说:“我不爱吃这个。”
江愈那时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奶奶不可能不爱吃肉。
只是家里肉少。
高三那年,她有一次月考考得很好。学校放半天假,她回到理乡,奶奶说要给她做肉丝。那天雨后有太阳,院子里晒着被子,厨房窗边摆着一只缺口碗,里面泡着木耳。奶奶切肉时动作慢,因为肉冻得硬,她一边切,一边让江愈去堂屋写题。
江愈没有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
奶奶说:“看什么,去读书。”
她说:“我饿。”
奶奶说:“快了。”
还是那句话。
快了。
其实也没有很快。
饭好了以后,奶奶把鱼香肉丝放在她面前。那一盘菜比平时多了些肉,土豆丝炒得软,木耳边缘卷起来,汤汁裹在米饭上。江愈吃了两碗饭。
奶奶坐在对面,看她吃,一直说:“慢点。”
“还有。”
“锅里还有。”
后来江愈离开理乡,在学校食堂和城市餐馆里见过很多次鱼香肉丝。菜单上的字总是很亮,配图颜色鲜艳,酱汁浓,肉也多。她点过一次。
只点过一次。
端上来时,她闻了一下,就知道不是。
不是味道不对。
是那个味道太完整、太标准,完整到和奶奶没有关系。
从那以后,她没有再点过。
“姑娘?”
摊主把称好的南瓜和青菜递过来。
江愈眨了一下眼。
“多少钱?”
摊主报了数。
她扫码付款,拎起袋子。鸡蛋装在另一个小袋里,摊主提醒她:“小心点,别压着。”
“嗯。”
江愈转身离开。
走过桥头时,她看见昨天那两个穿冲锋衣的人中的一个又站在路边,正在打电话。相机没有挂在脖子上,换成了一个黑色防水包。对方说话声音不大,江愈只听见“样点、雨季前、路线再确认”几个词。
她没有停。
那些词今天离她很远。
比一小袋鸡蛋、一块南瓜和一瓶食用油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