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又变了,身后骑电摩的人经过她时提醒她快走,李执努努嘴把手机收起,拧了下把手骑过路口。这一年庆城的绿化刚开始,一批人倒下,一些树才能立起,在郁郁葱葱世界到来之前,机械制造的轰鸣声持久地掩盖着道旁商贩的吆喝。
客人自己改装时用的这种螺丝比较贵,买一斤回去差不多要五十,李执拎着打了结的黑色塑料袋出来,看到有一对情侣正靠在她那辆小破车上接吻,夏天很热,站在外侧的女孩上身只穿了件亮黄色的吊带,跟李执身上的像同款。
李执身上的这件是黑色的,可能是骨架的问题,两人穿出来的风格就不大一样。李执也不是太健壮的体型,一米六八的个头,背薄臀窄,两只手长而细,她的肩比同身高的女生宽一点,所以虽然同住的阿苗有一米八,二人还是能经常互换衣服。
而跟人接吻的女孩是纤小的,单看侧脸像是电视剧里的薄荷糖代言人,她的手背很白,血管青青的透出来,骨节却不显。接吻时这只手就抬在半空托着对方的脸,两人的唇黏着,像热空气里的水份变成了胶。
李执单手拎着头盔和塑料袋,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新短信,再抬眼,正在跟人接吻的女孩余光瞥见了自己。一开始李执还不确定,直到对方那若即若离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一边接吻,一边半侧着身子打量自己,女孩同伴的手扭她的下巴想让她更专心,但女孩却不肯顺从,反而用力拍开了它。
这个吻并没有就此终止,李执感到,对面的人在极力和自己竞争穿黄色吊带女孩的注意力。
光天化日下,两个女生就站在建材市场的大门边接吻,李执觉得这一幕好新鲜但又好自然。后面的半分钟,在场的三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要逃开,李执能在这数米外,从对方身上嗅到熟悉的、发烂的水果味。她猜对方有一口歪歪扭扭的牙,笑起来的表情会局促而有攻击性。
“看什么?”
女孩推开了自己的同伴,张开嘴,李执看到她下牙床上的虎牙是那么突兀。闷热的空气从她们中间扑出来,夹着一阵不活络的风。
让人定在原地的咒语解除后,李执的眼睛再次眨动,她用手指了指两人身后的摩托说:“我的车。”
“啊,是你的车。”女生笑起来,那颗坚硬的牙齿的存在感变得更强,李执看着她拉着身旁的人让开两步,然后从同伴手里的红色塑料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走过来交到自己手上,手心软腻腻的还有些湿。
“谢啦。”讲完这两个字女孩挽着身边的人离开了,这一条街上的人在这一刻忽然变多,下一条街上,路两旁的香樟树直通市政大楼,仅仅是遮阳却不能消暑,李执望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将塑料袋挂在手掌上后抿着嘴将棒棒糖的糖纸剥开。
糖和纸粘在一起了,就像那俩人不肯分开的嘴唇。李执把糖球放到口中,舌头舔着,从左含到右,将吃化了的糖水咽下去后,李执靠到方才那俩人站的地方,把棒棒糖从嘴巴里拿出来,然后,像是接吻那样,用糖球碰自己的嘴唇。
张开嘴,上下唇会轻轻贴在糖球的表面,合上呼吸的空隙,肌肤又会将黏在嘴上的糖球脱离。李执喜欢嘴上的皮被糖球粘起又脱离的感觉,反复用棒棒糖触碰嘴唇后,吃掉它本身就变得索然无味,离开车走了几步,李执将棒棒糖和塑料纸一起丢到旁边的垃圾桶。
李执从来都没接过吻,爱情在此之前距离李执的人生十分遥远,这种幻象使她陶醉,而幻象本身又会带走许多东西,有时是快乐,有时是寄托,这一次李执丢失的是摩托车钥匙,后备箱的零钱,还有一把自己十分宝贝的银质小刀。
“不是,哪来的?”敢偷到我身上,天啊,意识到刚才的女生是贼以后,李执跨上摩托车就想去追,意识到钥匙被偷了,只能再次翻下去改成用脚。
应该是向右转了,那两个人,李执觉得自己没记错,于是马不停蹄地拐过一个路口。两百米之后没看到人,五百米之后又是一个路口,是啊,谁偷了东西会在原地不动,李执拎着一兜子螺丝,累得大气喘不匀,回到卖五金器材的市场,发现大门口原来停着自己摩托车的地方空无一物。
这下好了,摩托车也不见了。
不要紧,先喘口气,事情会有转机。庆城虽然大,但能交易偷来的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摩托车还是大件,三百多斤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地方都敢收。李执擦了擦下巴上往下滴的汗,想要回去之后再从长计议,于是她向前迈出一步。
几乎是命运的一步,下一秒身后砸下一个男人的身体,李执闻声回头,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