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黄琮眼睛一亮:“天然氧化形成颜色?等于说颜色是铁自己‘长’出来的,不是外力涂抹上去的,也太神奇了!那颜色深浅怎么控制?总不能全凭运气烘烤吧。”
“自然有技巧,核心在于分区控温烘烤。”匠人伸手指向展厅方向,“你们上午在海龙博物馆看见的展品,画面里深色阴影、浅亮区域层次分明,全部依靠温度把控。想要深色区域,加热温度适当抬高;想要淡色区域,低温短时间加热。温度高低,直接决定氧化薄膜呈现出来的色彩深浅。”
尉迟紫棠捕捉到关键信息,开口问道:“也就是说,烧蓝阶段,作品不同区域要分开烘烤,不能整块铁板统一加热?”
“没错,必须分区操作。不仅要控制温度,还要精准拿捏加热时长。”匠人继续讲解制作技巧,“我们需要依靠时长变化,让色彩自然过渡,营造出画面明暗虚实,进一步强化浮雕自带的光影氛围。这道工序和最开始的设计环节首尾呼应,当初设计阶段提前规划好的深浅色块,就要在烧蓝阶段落地。”
万俟苍若有所思:“设计之初统筹光影配色,锤锻塑造立体结构,烧蓝再利用天然氧化丰富明暗层次。整套工序前后呼应,形成完整闭环。”
“总结得十分到位。不过烧蓝还有一道绝对不能违反的铁律。”匠人语气严肃起来,“烘烤结束之后,必须放在通风处自然冷却,严禁使用冷水、冷风骤冷。急剧温差会让刚刚形成的氧化层开裂、整片脱落,辛苦完成的着色功亏一篑。很多学徒初学烧蓝,就是栽在急于降温这一步。”
尉迟黄琮听得连连记在心里,自言自语梳理整套流程:“我从头顺一遍!第一步设计,绘制原稿,规划构图、浮雕落差与后期配色;第二步选材,挑选匹配厚度、无瑕疵低碳铁板;第三步拓稿,把图案精准转印到铁板;第四步锤锻,先整体后局部,正反锻打塑造凹凸形态;第五步烧蓝,分区控温加热氧化上色。五道大工序,一道衔接一道,层层紧扣。”
“条理很清晰。”匠人赞许地看向尉迟黄琮,“你梳理的流程没有差错。不过你要明白,每一道工序内部,又藏着无数细小需要斟酌的细节。就拿烧蓝来说,锤锻完成之后不能直接上火烘烤,首先要彻底清理板面油污、杂质。只要铁板表面残留一丁点油脂灰尘,氧化上色就会斑驳不均,出现一块深一块浅的花斑,画面直接报废。”
尉迟黄琮恍然大悟:“原来上色之前还要清理板面,这个细节很容易被忽略。看起来只是烘烤着色,前期清洁准备工作同样不能偷懒。”
“手工艺创作,细节决定成败。任何一处不起眼的小事,都有可能毁掉耗费数月完成的作品。”匠人走到工作台,将那块已经拓印完成的太行秋景铁板摆正,“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就会依照今天所说的工序,开始这件作品的锤锻工作。先搭建群山整体起伏,后续慢慢雕琢树木石块。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留下来观看初期锻打。”
尉迟黄琮立刻兴奋起来:“当然想留下来!正好亲眼看一看锤锻一开始怎么打出整体层次。光是听文字讲解,始终少了一点直观感受。”
说着,他自觉退到安全区域,拿出手机调整好拍摄角度,做好记录准备。尉迟紫棠往旁边轻挪半步,避开工具挥动范围,目光平静落在铁板之上:“能亲眼观摩锤锻开篇,机会难得。上午在博物馆欣赏成品,我们感慨铁上山河栩栩如生,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那些起伏山峦,是成千上万次锤击慢慢挤压成型。”
万俟苍站在较远的位置,目光沉稳地落在匠人准备取用的铁锤与錾子上,缓缓开口:“世人大多偏爱烧蓝之后色彩温润、画面完整的成品,沉醉于最终呈现的美学效果。却很少有人愿意了解,在烈火着色之前,匠人需要长久面对单调重复的锤锻。力量、耐心、细致,三者缺一不可。”
很快,匠人调整好铁板摆放角度,一手持錾,一手握紧铁锤。沉稳的敲击声再度在工坊之中响起。咚……咚……声响节奏舒缓有力,没有急于追求速度,优先对着画面远景山峦区域锻打,缓慢挤压金属,塑造山体基础起伏。
尉迟黄琮屏住呼吸,安安静静看着锤錾起落,原本跳动不停的情绪慢慢沉静下来。黝黑铁板上,原本只有平面线条,伴随着一次次轻重适宜的敲击,金属缓缓延展,隐约浮现出山峦平缓隆起的轮廓。平面的图纸、平面的拓印线条,正在力量的雕琢之下,慢慢拥有立体生命。
“太奇妙了。”尉迟黄琮低声感慨,“一张白纸的构想,一块冰冷铁板,经过拓印,再依靠一锤一錾,硬生生让平坦的金属长出山川沟壑。”
“力量需要懂得克制。”万俟苍淡淡开口,“一味蛮力无法成就浮雕,循序渐进、正反配合,懂得何处发力、何处收力,才能掌控金属延展的尺度。和世间所有事情道理相通,懂得收敛,方能成型。”
尉迟紫棠望着不断起落的錾子,轻声说道:“我比较期待烧蓝,这道工序更让我期待。等到锤锻全部结束,用火烘烤铁板,依靠氧化生出自然色彩。冰冷的铁,千锤之后,再遇烈火,最终幻化出温润层次。刚与柔,力与火,全都汇聚在一块铁板之上。”
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持续回荡在工坊之中,午后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铺洒在铁板、匠人、三件伫立的身影之上。
拓印好秋景的铁板静静承受锤錾,平面线条之下,属于群山的起伏正在悄然苏醒。千锤塑骨,来日烈火赋色,一幅铁上画卷,正缓缓从构想走向现实。
尉迟黄琮侧过头看向尉迟紫棠与万俟苍,眉眼带着笑意:“我能试试吗?”
“你连画都画不好,你咋弄?”
“我是抽象派啊。”
“嗯?!”
“那就是印象派?”
“我想把你印上去,敲一个浮雕出来。”
“万俟苍,我就这么一个,你媳妇舍得吗?”
“我……”万俟苍一听到尉迟黄琮这么说,顿时哑口无言,转而看到尉迟紫棠扭过脸去的笑意,才故作矜持道:“认真记录所见所感。纸上得来终觉浅薄,今日亲眼观摩的一切,远比文字描述更加真切。”
匠人依旧专注着手下的铁板,锤声错落不绝。坚硬铁板承载着一纸蓝图,承受千次万次锻打,静待他日烈火升温,淬炼出独属于铁板浮雕,古朴自然的斑斓色泽。铁无声,锤有言,火留色,一门河北非遗的匠心,就在这锤起锤落之间静静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