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头正是黄帝大战蚩尤的传说。”张老师点头,“整套军傩演绎两军交战,冲破四门、旗开得胜、八卦困妖、得胜荣归,大大小小场景全都有。面具形象,把神话里各路神灵、异兽、妖魔全部具象化。以前老辈制作面具,全部手工木雕,雕刻、打磨、上漆、描金,工序繁杂,一名匠人耗费数月才能完成一尊。现在为了演出轻便,材质有所调整,但造型、配色严格延续传统样式,一点不敢随意改动。”
尉迟黄琮指着那一尊白色带额间印记的面具,好奇追问:“张老师,这一尊看起来一点都不凶,为什么造型这么素雅?”
“这是正神面具。”张老师笑着解释,“正神心怀仁德,面容祥和,不需要依靠狰狞样貌震慑众生。凶神、异兽面具造型夸张,是为了驱祟御敌,二者分工不同,气质自然区分开。一场完整的军傩表演,需要多种面具互相搭配,刚柔并存,才能还原上古战场的全貌。”
尉迟紫棠轻轻抚摸面具边缘,漆面温润,她有感而发:“仅仅依靠面具,就能直观区分善恶、神妖,古人的艺术构思实在巧妙。不需要多余台词,观众看见脸谱形态,就能明白角色身份。”
“这就是傩文化独特的魅力。”张老师说道,“西固军傩舞融合古代宗教、图腾崇拜、战争民俗,是一套完整的综合艺术。很多人只看到面具华丽,却不知道舞蹈起源于远古巫舞。先民狩猎,两军征伐,祈福祭祀,千年时光层层积淀,才有我们如今看到的模样。早些年军傩险些失传,只有年过七旬的老人还记得完整流程。2006年列入甘肃省首批非遗名录之后,文化馆编排《霍去病过黄河》《军傩鼓·黄河魂》这些剧目,这项古老技艺才重新活了过来。现在每到春节,军傩都是群众文艺活动的压轴节目。”
尉迟黄琮恍然大悟:“难怪网上很多人说,来看军傩一定要看现场。隔着屏幕只能看见画面,感受不到现场鼓声、呐喊声叠加在一起的冲击力。”
“现场观看的体验无可替代。”张老师望向排练场内舞动的舞者,“军傩没有伴唱,也没有丝竹乐曲,伴奏只有鼓声,全程依靠舞者齐声呐喊‘咳!咳!咳!’,步伐拥有固定姿态。出征之舞提振军心,凯旋之舞感恩天地,每一个动作都承载含义。舞者戴着傩面,模仿龙、虎、鹰、蛇的姿态,传递出战无不胜的气魄。”
正说话间,一轮排练暂时告一段落,舞者停下动作休息。
聂星郎见状提议:“张老师,我的朋友们特别感兴趣,能不能尝试佩戴面具简单体验一下?大家都想亲身感受一番。”
张老师爽快应允:“当然可以,注意轻拿轻放就行。面具内部有绑带,戴好之后视野会受限,动作不要大幅度跑动。”
尉迟黄琮瞬间兴奋起来,快步上前挑选面具,最终选中一尊绿色兽首傩面,小心翼翼捧起,将绑带系在脑后。面具戴好的一瞬间,他的视线被面具镂空处限制,视野变得狭窄,不由自主压低身子,模仿野兽潜行的姿态。
“哇,戴上之后感觉完全不一样!隔着面具往外看,莫名有一种肃穆感。”尉迟黄琮发出感叹,说话声音隔着面具闷沉沉的,“难怪古时候说戴上傩面便是傩神,瞬间有种和现实隔绝的感觉。”
尉迟紫棠挑选了一尊神态温和的正神白面面具,缓慢系好绑带。面具贴合面部,冰凉的漆面贴近肌肤,周遭鼓声余响尚未消散,恍惚间仿佛跨越漫长岁月,置身上古祭祀沙场。
万俟苍挑选了一尊黑色威严神将面具,伫立原地,一言不发。高大身形搭配厚重傩面,红衣衬着黑金纹路,肃杀气场扑面而来。
张老师看着三人体验,笑着开口:“你们试着跟着鼓点慢慢迈步,感受军傩行进的步伐。步伐沉稳厚重,代表军队列阵前行,进退有序,不慌不忙。”
文化馆非遗中心工作人员刚好走进大厅,见到这一幕,停下脚步笑着搭话:“很多游客第一次佩戴傩面具都会有这种感受。西固军傩之所以深受老百姓喜爱,就是因为一张张面具,能够将人拉入悠远历史之中。面具形态各异,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表情,都藏着流传千年的古老故事。”
尉迟紫棠摘下面具,指尖轻轻摩挲面具雕刻纹路,轻声说道:“从前只在图片里欣赏傩面具,总觉得只是特色工艺品,亲身接触之后才明白,面具不是独立的摆件,它和舞蹈、传说、民俗紧紧捆绑在一起。脱离军傩舞,面具就失去大半灵魂。”
工作人员十分认同:“说得很透彻。傩文化流传数千年,先后受到儒释道思想、西北少数民族文化影响,但是核心的巫祭内核一直保留。一边扎根原始远古信仰,一边不断融入现代舞台表演。我们文化馆持续排练、演出,就是希望更多年轻人了解,兰州不止有牛肉面,还有西固军傩这样珍贵的非遗宝藏。”
聂星郎靠在桌边,缓缓开口补充:“很多人误以为傩文化只存在南方,实际上甘肃陇原是中国傩文化重要发祥地。省内现存兰州军傩、永靖傩舞、文县池歌昼等多种类型。早前甘肃出土的陶器之上,就绘制有先民跳傩的图案,足以证明这片土地傩文化源远流长。”
万俟苍将面具轻轻放回桌面,目光扫过一整排神态各异的傩面,缓缓出声:“狩猎为生的先民,黄沙战场上的将士,祈福安民的百姓,不同时代人的期盼,全都凝聚在一支舞蹈、一方面具之中。”
张老师听闻,感慨万千:“传承之路并不轻松。早些年愿意静下心学习军傩的年轻人不多,舞蹈练习辛苦,整套流程复杂,面具制作技艺学习周期漫长。好在近些年文旅发展,越来越多外地人专程前来了解,不少年轻人主动报名学习排练,总算看见延续的希望。我们编排新剧目,也是希望用现代人更容易接受的方式,把古老军傩保留下去。”
尉迟黄琮摘下面具,还有些意犹未尽:“听完您讲的故事,再看这些面具,感觉完全不同了。以前单纯觉得面具好看、猎奇,现在能感受到背后承载的历史。等之后你们正式演出,我真想留下来完整看一场!”
“欢迎你们再来观看正式公演。”张老师笑容温和,“春节期间的展演规模最大,完整演绎黄帝战蚩尤全套段落,数十名舞者同时登台,数十面傩面具同时亮相,场面十分宏大。”
尉迟紫棠思索片刻,开口问道:“古时候军傩仪式还有诸多讲究,赛前占卜、舞者净身、演出结束还要举行送神仪式,如今舞台表演,这些传统流程还会保留吗?”
“大型传统展演,会复原部分古礼。日常文化馆排练、小型舞台演出,出于条件限制有所简化,但我们不会彻底丢掉根源。”张莲英耐心解答,“仪式感是军傩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一直在整理老一辈口述的传统规矩,记录成册,尽可能完整保存所有习俗。老话说军傩是神圣庄重的大事,这份敬畏之心,不管时代怎么变,不能丢掉。”
几人围绕军傩面具、舞蹈历史、传承现状继续闲谈,一问一答,氛围轻松。尉迟黄琮不断抛出各种新奇问题,从面具颜料取材问到舞蹈招式含义;尉迟紫棠条理清晰,结合史料提出不少有深度的疑问;万俟苍话不多,偶尔开口,总能直击重点;聂星郎熟稔本地风土,不断补充各类民间传说。
不知不觉间,正午将至。聂星郎抬眼望向窗外明朗日光,转身和众人商量:“时间差不多了,附近有家地道的西固特色餐馆,我们先去吃午饭,下午可以前往河口古镇,继续逛西固的老城古迹。”
尉迟黄琮恋恋不舍回头望向长桌上一排排色彩斑斓的傩面具:“真想再多看一会儿,每一张面具都想仔细研究。”
“没关系,我们可以拍照留念,下次来兰州,还能再来文化馆。”尉迟紫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傩面之上。
阳光下,一尊尊傩面具静静陈列,凶威与祥和彼此相邻。远古猎火、汉代烽烟、千年祭祀的声响仿佛藏在木雕纹路之间。鼓声余韵依旧在大厅缓缓回荡,古老的西固军傩,戴着跨越千年的面具,在黄河岸边,继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