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开始起哄:“下去!下去!滚下去!”
安保人员在试图冲破周杨和林国栋的防线。
沈星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刘华强。
“你听到了吗?他们在喊‘下去’。他们不是喊我,是喊你。你赢了,他们欢呼;你输了,他们找下一个。你以为他们爱你?他们爱的是鲜血,是死亡,是杀戮,是你在笼子里杀人的样子。”
刘华强的脸色变了。
“你的战友在外面。周杨,林国栋,陈默——他们都在等你。他们都活下来了,都在找我,都在找你。你以为你一个人?你以为你脏了就回不去?”
她走近一步,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
“刘华强,末世第387天,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说,‘沈指挥,我这条命是你的,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拿走’。我现在不要你的命。我要你——跟我走。”
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欢呼后的安静,是真正的、所有人都在听的、安静。
十二万人,五十亿观众,都在看着那个笼子,看着那两个人。
刘华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在抽搐,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愤怒,痛苦,羞耻,渴望,恐惧,还有,一点点被压在最深处、此刻正在拼命往外钻的、光。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沈星没让他说。
“不用现在回答,”她说,“比赛打完,我来找你。但你要记住——你每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杀一个人。那些人,和你一样,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父亲,别人的战友。他们该死吗?”
她转身,走向笼子门口。
安保人员终于冲进来了,但周杨和林国栋挡在门口,谁也别想进。
沈星从他们中间穿过,跳下笼子,走回看台。
全场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喊。不是起哄,是别的——
“她说得对!”
“她是谁?”
“让她说完!”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起。
刘华强站在笼子里,看着那些观众,看着那些正在分裂的、不知道是该继续欢呼还是该思考的、观众。然后他看向看台,看向那个已经坐回座位的身影。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碎裂。
比赛结束了。
刘华强赢了。第五十胜,第五十次击杀。但这一次,他没有举起双手,没有享受欢呼。他只是站在笼子里,看着那个倒下的对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出笼子,没有回休息室,直接走向看台。
沈星还坐在那里。周杨,林国栋,陈默,都坐在那里。他们在等他。
刘华强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刚才说的,”他说,声音沙哑,“那些人,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父亲,别人的战友……是真的吗?”
沈星看着他:“你知道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捂住脸。
“我杀了五十个人,”他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五十个。我想过停,但停不下来。这里只有这个。只有这个让我觉得……觉得我还活着。但每次打完,我一个人在休息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就想——这是谁?这个人是谁?”
他放下手,抬起头。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凶狠,没有空洞,只有赤裸裸的、没有任何掩饰的、痛苦。
“沈指挥,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我忘了。忘了怎么当一个人。忘了怎么不做这个‘屠夫’。我只记得……我只记得那首歌。那个调子。有时候夜里会响起来,但我接不下去。接不下去……”
他开始唱。断断续续的,走调的,像孩子学歌一样笨拙的唱:
“穿过硝烟……穿过废墟……我们还有……还有……”
沈星接上去:“越过死亡,越过黑暗,我们还有光在等。”
周杨接上去:“活着的人,不要回头……”
林国栋接上去:“倒下的人,不要闭眼……”
陈默接上去:“看着我们回家……”
五个人,站在那喧嚣的格斗场里,站在那十二万人的注视下,站在那五十亿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前,唱着那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歌。
唱到最后一句,刘华强哭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偷偷的哭,是那种彻底的、崩溃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星没有劝,没有安慰。她只是蹲下来,在他旁边,陪着他。
很久很久。
等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满脸泪痕,但那双眼睛,此刻是清澈的、干净的、像终于被洗过的、光。
他看着沈星,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
“沈指挥。我能……能回去吗?”
沈星看着他,三秒。然后她伸出手,握成拳,悬在半空。
刘华强看着那个拳头,愣了愣。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沾满血的手,慢慢握成拳,和她碰在一起。
“归队,”沈星说。
刘华强咧嘴笑了。
那个笑,和他末世里的笑一模一样——傻乎乎的,没心没肺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笑。
“沈指挥,”他说,“我杀了五十个人。你还要我?”
沈星看着他:“我要的是你。不是你的过去。”
刘华强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沈星站起来,看向格斗场的出口,看向外面那片璀璨但空洞的灯火,看向更远处的、正在等着他们的、星空。
“回家,”她说,“先回Z-9。然后——找下一个。”
刘华强站起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方向。
他想起自己在这座城市里度过的三年。想起那些欢呼,那些聚光灯,那些酒和女人,那些试图用一切填满空洞的夜晚。那些东西,曾经让他觉得活着。
但现在,站在这个人旁边,听着那首还没完全消散的歌,看着那个方向——那个他还没去过、但已经有人在等的地方——
他第一次觉得,活着,可能还有别的意思。
深夜,一艘小型飞船从娱乐星起飞,消失在星海中。
船上多了一个人。一个光头,浑身伤疤,但眼睛里有光的人。
他趴在舷窗上,看着那颗越来越远的、流光溢彩的星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舷窗的另一边——那个方向,是Z-9,是家,是那些还在等的人。
他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沈星听见了。
他说的是:“谢谢。”
沈星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