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御组已经部署好了,”他说,“按照你画的那些点位,挖了三十七个陷阱,布置了五十二个观察哨。所有能拿武器的人,都领到了装备。一共六百二十三人。”
沈星点头。
“物资呢?”
“老李头带人在清点。粮食够吃三个月,药品够用一个月,武器弹药——冷兵器够,热武器不够。那些能量枪,只有一百多支,子弹更少。”
“够了,”沈星说,“本来就不是靠枪。”
周杨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星知道他想问什么。那个计划——那个她只告诉了他一个人的计划——太冒险了。成功的话,可以兵不血刃。失败的话,Z-9将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你确定要那么做?”周杨终于问。
沈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星空,看着那个方向。
“我们有多少人?”
“一千一百四十三。”
“对面呢?”
“三千艘战舰,至少五十万士兵。”
沈星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说,怎么打?”
周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打不过。但也不能不打。”
“对,”沈星说,“所以不能按他们的方式打。”
她走下高台,朝人群走去。
广场上,所有人都在。不是命令,是自发。一千多个人站在那里,等着她说话。
沈星走到人群中间,没有上台,只是站在那里。
“你们都知道了,”她说,“三天后,有一支舰队要来。三千艘战舰,五十万人。目标——摧毁Z-9。”
没有人说话。但有些人攥紧了拳头,有些人握住了身边的武器。
“硬拼,我们打不过。这个账,谁都会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我们不能退。因为这里是家。因为这里有你们种的菜,你们造的工坊,你们教的孩子。因为这些——这些是真的。是我们一手建起来的。”
一个老人站出来,是第一批流放者中的一个,在Z-9上种了快一年的地。
“指挥官,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另一个站出来,是防御组的一个年轻人:“对!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口。不是喊口号,是那种更沉的、更稳的、像是早就想好的、声音。
沈星看着那些人,那些脸,那些眼睛。
然后她抬起手,所有人安静下来。
“计划很简单,”她说,“不和他们打。”
众人愣住了。
“不……不打?”有人问。
沈星点头:“不打。打不过,就不打。但——”
她的眼睛眯起来。
“不让他们打。”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
不是去挖战壕,不是去擦枪,是做别的事。
防御组的人,继续挖陷阱,但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困人——那些陷阱都很浅,只会让踩进去的人摔倒,不会受伤。观察哨的人,继续盯着星空,但不是为了预警,是为了记录——记录每一艘舰队的动向,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
工坊的人,连夜赶工,不是赶制武器,是赶制一样东西——小小的金属牌子,上面刻着一行字:“Z-9居民,请勿伤害。”
农田的人,继续种地,像往常一样。学校的人,继续上课,像往常一样。食堂的人,继续做饭,像往常一样。
老李头不明白,跑来问沈星:“指挥官,这……这算什么准备?”
沈星看着他,说:“准备让他们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们是什么人。看见我们在做什么。看见——他们如果真的动手,毁掉的是什么。”
老李头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头。
“你是想……让那些士兵自己下不了手?”
沈星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同一天晚上,厉尘骁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通讯器上的那条消息。
消息来自他的父亲——托雷斯家族的家主,联合舰队的主要发起人之一。
“舰队三日后抵达Z-9。你必须在之前离开。这是命令。”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是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深渊。
离开?回舰队?站在父亲那边,站在家族那边,站在那三千艘战舰那边?
然后呢?看着他们摧毁Z-9?看着沈星死?看着那些他一起种过地、一起挖过陷阱、一起在泥坑里滚过的人死?
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第一天在泥坑里做俯卧撑,想起被沈星一次次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想起菜园保卫战时护住的那几垄菜,想起在冰原上差点被雪崩埋了,想起在机械城杀出重围的那一刻。
那些日子,让他从一个傲慢的帝国上将,变成了一个会在泥里打滚、会护住几垄菜、会为战友挡雪崩的人。
那些人,让他第一次知道,活着不只是指挥舰队、执行命令、继承家族。活着,还可以是别的东西。
门被推开,沈星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通讯器,没有说话。
厉尘骁抬起头,看着她。
“你都知道了?”
沈星点头。
“我父亲……他在舰队里。联合舰队,是他发起的。”
沈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厉尘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一边是家族,一边是……是这里。是我这几个月活过来的地方。是我……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有意义的地方。”
沈星走到他身后,站定。
“我不是来替你做选择的,”她说,“这是你自己的事。”
厉尘骁转身,看着她。
“但如果你问我,我会告诉你——不管你怎么选,你在这里的日子,是真的。你做的事,是真的。你护住的那几垄菜,是真的。”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的,但带着某种温度。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没有回头。
“不管你怎么选,明天天亮之前,告诉我。我们需要知道,你是战友,还是……对面的人。”
门关上。
厉尘骁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星空。
那个方向,是舰队来的方向。是他的父亲,他的家族,他的过去。
这个方向,是Z-9的方向。是那些种地的人,那些造东西的人,那些教孩子的人。是沈星,是周杨,是白浅浅。是他在泥坑里爬出来时,看到的那张永远冷着脸但从未放弃他的脸。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打开通讯器,给父亲回了一条消息:
“我不会离开。Z-9是我的家。你们要打,就打吧。”
发送。
然后他走出宿舍,走向广场。
那里,一千多个人已经开始新的一天。有人在种地,有人在造东西,有人在教孩子,有人在做饭。
他走过去,拿起一把锄头,开始干活。
有人看见他,笑了笑,没说话。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
他没有回头。
医疗队驻地在据点东侧,是用三个飞船舱室改造的。平时只有几个床位,处理一些擦伤、扭伤、偶尔的重伤。但现在,所有能腾出来的空间都摆满了简易的床铺,白浅浅带着二十个人,日夜不停地清点药品、准备器械、培训技能。
她已经三天没睡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眼,就会想起那些画面——舰队降落,士兵冲进来,有人倒下,有人流血,有人在她面前死去。然后她就会惊醒,心跳得厉害,再也睡不着。
但白天,她从来不表现出来。
她站在二十个人面前,教他们怎么止血,怎么包扎,怎么在没有任何设备的情况下处理重伤。她的手很稳,声音很平静,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有人问她:“白医生,你不怕吗?”
她看着那个人,想了想,说:“怕。但怕也没用。”
那个人愣了一下。
白浅浅继续说:“指挥官说过,强大不是为了不害怕,是为了害怕的时候,还能做事。”
她拿起一卷绷带,继续演示。
下午,一个伤员被送进来。不是训练伤的,是真的——防御组在布置陷阱时出了意外,一个年轻人从高处摔下来,手臂被金属片划开一道很长的口子,血流了一地。
白浅浅冲过去,看了一眼伤口,立刻开始处理。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那个年轻人疼得直抽气,但没有喊。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把伤口缝好,包扎好,然后说:“白医生,谢谢。”
白浅浅看着他,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还是个见到血就会尖叫的“储备粮”。那时候,她以为善良就是躲在保护罩里,永远不去看那些可怕的东西。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手上有血,脸上有汗,眼睛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她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说:“好了。休息两天,别乱动。”
然后她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晚上,沈星来医疗队检查。
她看了一圈,没有说话,只是点头。走到白浅浅面前时,她停下。
“听说你三天没睡了。”
白浅浅愣了一下:“谁说的?”
沈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白浅浅低下头,说:“睡不着。”
沈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睡不着正常。我也睡不着。”
白浅浅抬头看她,有些惊讶。
沈星看着那些伤员,那些药品,那些简陋但整洁的床铺。
“但你做得好。比我预想的好。”
白浅浅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
“指挥官说过,强大是为了保护。我……我想保护他们。”
沈星看着她,三秒。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你已经在了。”
她转身,走出医疗队。
白浅浅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继续工作。
因为还有人在等。
因为还有需要保护的人。
因为——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哭的“储备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