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身,走向纪念碑。
周杨葬在纪念碑旁。
不是沈星选的,是所有人选的。他们说,老周应该和那些名字在一起。他是他们中的一个,是最早的那个,是最苦的那个,是最值得记住的那个。
葬礼那天,所有人都来了。
五千多人,站在纪念碑前,站在周杨的新坟前。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平台的声音。
沈星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块新立的碑。上面只刻了一行字:
周杨——末世第三战斗小队队长,我们找到的第一个人。
她抬起手,举到额边。
一个军礼。
身后,五千多人,同时抬起手。
夕阳下,那些人站在碑前,举着手,看着那个名字。
那个让他们找到彼此的人。
那个用骨头刻了三年信号的人。
那个到死都在笑着说“赚了”的人。
沈星站在那里,手举在额边,很久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看向那些活着的人。
“老周说,”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守住这里。别让历史重演。”
她顿了顿。
“我们守。”
五千多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答应。
Z-9,第468天。
周杨走后的第十五天。
白浅浅坐在医疗站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是好的,是托人从首都星带来的那种,带着淡淡的香味。笔也是好的,是她妈妈在她临走前塞进她包里的那支。
但她已经写了很久,只写了几行字。
“爸妈:
你们好吗?我在这里很好。Z-9现在已经有五千多人了,医疗队也扩充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但有很多人帮忙。食堂的饭比刚来的时候好吃了,学校的孩子也越来越多了……”
她停下笔,看着那几行字。
全是废话。
全是他们想听的那种、报喜不报忧的、废话。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真话。
告诉他们,她在这里见过血,见过死,见过人倒下再也没起来。告诉他们,她在这里学会了用简陋的工具缝合伤口,学会了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让人咬牙挺住,学会了在尸体旁边继续工作。告诉他们,她在这里找到了——活着的感觉。
她想起妈妈最后一次给她发消息时的内容:
“浅浅,回来吧。那里不是你待的地方。你是学医的,在哪儿不能当医生?回来,妈妈给你安排最好的医院,最好的位置,最好的——”
她没有看完就删了。
最好的医院。最好的位置。最好的生活。
但那是谁的生活?是她想要的吗?
门被推开,沈星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信,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白浅浅看着她,突然问:“指挥官,你……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沈星看着她,反问:“回哪儿?”
“回……回原来的世界。那个世界。如果有一天,真的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你会回去吗?”
沈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摇头。
“不回去。”
白浅浅愣住了:“为什么?那里不是你的家吗?”
沈星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的,但带着某种很深的东西。
“那里是战场。不是家。家是——”她看向窗外,看向那片农田,那些工坊,那所学校,“这里是。这里有我守的人,有我建的东西,有我——愿意一起活的人。”
白浅浅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照在那些正在劳作的人身上,照在那些正在奔跑的孩子身上,照在那些冒着烟的工坊上。
她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样子。那个连血都不敢看的“储备粮”,那个以为善良就是躲在保护罩里的傻白甜。
现在她站在这里,手上有茧子,眼睛里有光。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
然后她拿起笔,把那几行废话划掉,重新写:
“爸妈:
我决定留在Z-9。这里才是我该在的地方。这里有需要我的人,有我能做的事,有我——想活成的样子。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很好。真的很好。”
她签上名字,把信折好,递给沈星。
“能帮我寄出去吗?”
沈星接过信,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点头。
“能。”
白浅浅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指挥官。”
沈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以后,别叫指挥官了。”
白浅浅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沈星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
“叫沈星。或者……叫战友。”
她走出去。
白浅浅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工作。
因为还有人在等。还有伤员需要处理,还有新来的医生需要培训,还有——还有这个她亲手选的家,需要她。
很多年后,Z-9的医学院成了全星际最有名的医学院之一。
它的创始人,是一个叫白浅浅的女人。她一辈子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但她教出来的学生遍布整个星际。每一个学生毕业时,她都会说同样的话:
“强大不是为了不害怕,是为了害怕的时候,还能做事。这是一个人教我的。现在,我教给你们。”
那些人,永远记得这句话。
也永远记得,那个教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