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楠看了一眼林,又移开了。
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念恩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我。”苏晚说。
“好。”小楠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发了。”
林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又缩回去。
“你存了没?”小楠问。
“存了。”林说。
小楠没再说话。
念恩满月那天,又下起了雨。
苏晚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苏晚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抱着念恩坐在沙发上。
念恩穿着红色的小棉袄,戴着白色的小帽子,脸红扑扑的,像是刚熟的苹果。
“这孩子,越长越像她爸。”苏晚的妈妈说。
“哪里像?”苏晚问。
“眼睛。你看这眼尾,跟他爸一个样。”
我妈凑过来看,点点头。“是像。沈砚小时候就这样。”
两个妈妈你一句我一句,念恩被夸成了全世界最好看的孩子。
她听不懂,打了个哈欠,口水从嘴角流出来,苏晚拿纸巾轻轻擦掉。
吃完饭,苏晚的妈妈和我妈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两个女人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听着很安心。
林和小楠坐在客厅看电视,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他们之间没有话,可也没有尴尬。
苏晚抱着念恩回了卧室。我跟在后面。
“沈砚。”
“嗯。”
“你把那个本子拿来。”
我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递给她。
她翻开最后一页,那是念恩出生那天我写的那封信。
她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你写的字,越来越难看了。”她说。
“是吗?”
“嗯。以前好看,现在随便了。”
“那是因为没时间。”
“不是没时间,是心不静。”
我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
以前写字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人。
现在心里有两个人,还有写不出来的稿子,还有半夜起来换尿布的困倦。
心不静了。
“可写的内容比以前好了。”她把本子合上,递还给我。
“哪里好?”
“以前是等。现在是爱。”
她把念恩放在婴儿床里,念恩已经睡着了,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苏晚伸手轻轻擦掉,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什么。
“沈砚。”
“嗯。”
“你说,念恩长大以后,会记得这些吗?”
“不会。”
“那你还写?”
“不是给她看的。是给我们看的。等她长大了,我们老了,翻出来看。看我们是怎么等她的。”
她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念恩满月后的第一天,苏晚的妈妈要回老家了。
她站在门口,拎着来时的那个包,里面装着她换洗的衣服。
她看着苏晚,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然后走过去,摸了摸念恩的头发。
“姥姥走了。”她说。念恩不知道姥姥是什么意思,她闭着眼睛,在苏晚怀里睡得正香。
苏晚的妈妈又看了看我。“好好照顾她们。”
“会的。”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楼层的数字从五变成四,从四变成三,从三变成一。
“沈砚。”
“嗯。”
“我妈走了。”
“嗯。”
“我想哭。”
“那就哭。”
她没有哭。
她抱着念恩,在沙发上坐下来。
念恩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
苏晚低下头,在念恩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念恩眨了眨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是没看到。
可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她笑了。”苏晚说。
“嗯。”
“她听到我说话了。”
“嗯。”
“她听懂了。”
念恩还在笑。
那笑容很短,短到不知道是不是笑。
可我们觉得是。
父母就是这样,孩子一个小小的表情,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能读出千言万语。
那天晚上,念恩哭得格外厉害。
换了尿布,喂了奶,抱起来哄,放下就哭。
苏晚累了一天,靠在沙发上,眼睛都睁不开。
我把念恩抱过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从沙发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来。
“念恩,不哭了。”我轻声说。
她哭。
“念恩,爸爸在。”
她继续哭。
“念恩,你再哭爸爸也要哭了。”
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哭。
我走到阳台上,冬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
念恩打了一个喷嚏,又哭。
我赶紧退回客厅。
“给我吧。”苏晚伸出手。
“你睡了。”
“反正也睡不着。”
她把念恩接过去,解开衣襟喂奶。
念恩含住了,不哭了。苏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念恩吃奶的样子很认真,小嘴一动一动的,手攥成拳头,像在用力。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橘黄色的灯光,暖融融的,照着苏晚的脸,照着念恩的小脸。
苏晚的眉头没有皱着,念恩的眉头也没有皱着。
两个人都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个相同的梦。
“沈砚。”
“嗯。”
“你说,当妈妈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当?”
“因为你高兴。”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可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高兴?”
“你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松并带着幸福。
念恩吐出了奶嘴,打了嗝,又含回去。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很淡,照在阳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
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