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恩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才到家。
她坐了一夜的火车,上午到了省城,又转大巴,折腾了一整天。
念安在巷口等她,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梧桐树光秃秃的,念安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手里捧着那个粉色保温杯。
念恩从巷口走进来,拖着行李箱,穿着黑色羽绒服,脸被冻得通红。
她看到念安,笑了。
“妹妹,你等了多久?”
“刚来。”
“骗人,你脸都冻红了。”
念安笑了。
念安拉着念恩的手走回家,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年夜饭已经摆上桌了,苏晚做的,念安帮忙。
念恩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眼泪掉下来了。
“妈,你辛苦了。”
“不辛苦。你们回来就好。”
念恩擦了擦眼睛,拿起筷子。
念安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念恩咬了一口。“好吃。妹妹做的?”
“嗯。”
念安笑了。
大年初一,一家人去城西园林。
梧桐树光秃秃的,池塘里的锦鲤游得很慢。
念安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在这里拍照。
那时候念恩还在读高中,念安才上小学。
一转眼,念恩工作了,念安快要高考了。
“姐姐,你还记得那棵银杏树吗?”
“记得。”
“爸爸在那里跟妈妈表白的。”
念恩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正站在池塘边看锦鲤,没有听到。
“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
念恩笑了。
念安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春天来了,它还会绿。
夏天来了,它会长满叶子。
秋天来了,它会变黄。
年复一年,树还是那棵树,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可人变好了,人长大了,人去了更好的地方。
念安觉得,树见证了这一切。
念恩待了七天,初七就走了。
研究所初八上班,她不能请假。
念安送她到车站,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风还是冷的。
“姐姐,你暑假还回来吗?”
“回来。等你高考完,我就回来。”
“那念安等你。”
念恩仰头看着念安,念安比她高了很多。
念恩说妹妹你以后别长太高了,姐姐够不着了。
念安蹲下来,让念恩摸到她的头。
念恩摸了摸,笑了。
“妹妹,高考加油。”
“好。”
念恩转身走进车站。
念安站在门口,看着念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站了很久,直到车站的广播响了,才转身离开。
高三下学期,冲刺开始了。
学校挂了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念安每天到校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数字。
从一百到九十九,从九十九到九十八。
数字一天一天变小,她一天一天紧张。
苏晚不紧张,她每天给念安煮鸡蛋,做早餐,晚上热牛奶。
念安说妈妈你不用这么辛苦,苏晚说妈妈不辛苦。
念安看着苏晚的眼睛,苏晚的眼睛下面有青痕,可她不说。
念安也不说。
念安第三次模考考了年级第二,周远第一。
这次差了五分。
周远转过头,看着念安。
“沈念安,你这次没考好。”
“嗯。”
“英语完形填空错了四个。”
“我知道。”
周远没有再说话。
念安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
晚上回家,念安把英语卷子拿出来,一道一道分析。
错题记在本子上,反复看,反复背。
苏晚端牛奶进来,看到念安在背单词。
“念安,十一点了,睡吧。”
“念安再背十分钟。”
苏晚把牛奶放在桌上,没有走。
她站在念安身后,看着念安的背影。
念安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和念恩当年一模一样。
高考前三天,念安不看书了。
她把所有的卷子、课本、错题本整理好,码在书桌上。
然后拿出日记本,从头翻了一遍。
从念恩上高一写到念安上高三,从念安上小学写到念安快要高考。
每一页都有姐姐的名字,每一页都有“等”字。
念安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还是藏在小熊肚子里,小熊还是光秃秃的,眼睛缝过两次。
念安抱着小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
“小熊,念安要高考了。”
小熊没有说话。
“小熊,念安一定能考上清华。”
小熊还是没有说话。
“因为姐姐在那里。”
念安闭上眼睛。
她梦到清华园,梦到姐姐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梦到自己坐在清华的教室里。
梦很长,长到醒不过来。闹钟响了,她睁开眼。
天亮了。
高考那天,念安起得很早。
她穿上那件新卫衣,胸前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
围上那条深灰色围巾,把粉色保温杯装满水,放进书包。
“念安,吃鸡蛋。”苏晚从厨房端出来两个鸡蛋。
念安接过碗,拿了一个鸡蛋,咬了一口。
鸡蛋很香,苏晚煮得刚好。
“妈妈,你不用送。”
“妈妈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念安自己骑。”
苏晚看着念安,念安的眼睛很亮。
“好。”
念安背着书包,推着车,走出巷子。
梧桐树叶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念安骑上车,骑过梧桐巷,骑过人民路,骑过解放路,骑过两个红绿灯,拐过三个弯。
城西中学的大门开着,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
念安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
考场在三楼,靠窗的位置。
她坐下来,从笔袋里拿出那支幸运笔。
笔芯已经换了无数根,笔杆还是那支。
窗外梧桐树叶沙沙响,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
念安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
她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