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怀民守在偏殿,他没进去,进去了讨人嫌,太子殿下如今舍弃了长乐殿,反而跑来偏殿住着。
摆明了就是在思念楚主子呢,睹物思人呢。
萧容执躺在床上,鼻尖微动,他嘱咐宫人,务必维持原样,但他依旧觉得那人的气息越来越少了。
首战告捷,轻飘飘地消息,背后定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拿下的。
他知晓亲手杀人的滋味不好受,那时楚墨白杀了北燕的忽比那,他便时常噩梦连连,如今出战,他身为主将绝不可能是在后方坐镇。
他一定身先士卒,斩了那么多人,想必他心里定是不好受,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做噩梦。
也不知道受伤了没有。
萧容执想到这,翻了个身,开始有些后悔放他去冲锋陷阵,即使他已经将大部分的太子亲卫都指使过去保护楚墨白。
但战场无情,万一呢,万一楚墨白陷入危机时,太子亲卫不能及时救下他呢。
萧容执半坐起身子,靠在床头,他从怀里掏出随急报送回的信,拆开,率先掉出来的是一细条布料,上面花纹素雅,极为眼熟。
...是他的发带。
萧容执颇为苦笑不得的捡起发带,放在心口,开始看信。
等他看完,他失笑,他才知为何楚墨白随信送回来一条发带,还是他的。
信上说等他手中的发带,都随信送回来的时候,就是他衣锦归家之时。
萧容执笑完,又敛下眼眸,也不知楚墨白手里还有多少条发带,要是只有两条就好了。
......
仗打完了,城墙上安静下来之后,反而比打仗的时候更难熬。
没有人说话,活下来的人靠着残破的垛口坐着,大口喘气,有人低头看自己手上还没包扎的伤口,有人盯着远处南楚溃兵消失的方向发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血渗进城墙的石缝里,渗进夯土的缝隙里,被太阳一晒,蒸出一股让人胃里翻腾的气味。
楚墨白持着剑,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人打扫战场。
还能站起来的,正在搬尸体,自己人的抬到城北的空地上,一排排放好,人死了,总得入土为安。
南楚人的拖到城外,挖坑埋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尸体拖过地面时沙沙的声响。
偶尔有人在尸堆里翻出熟悉的面孔,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继续干活。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没有动。
楚墨白走过去,发现那是张很年轻的脸,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脸上满是血迹,脸色狰狞,手里还握住石块,看得出在他生命最后一刻都在战斗。
那年轻士兵抬起头,他更年轻,甚至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眼眶红红的:“他是我哥。”
楚墨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蹲下来,和那个年轻士兵一起,把那具尸体抬了起来,放到运尸的木板上。
士兵没看他,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将军。”
楚墨白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剩一抹橙红色的余晖,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战乱从无赢家,苦得只有百姓。
林昭走过来,低声说: “将军,那对母女要见你。”
楚墨白愣了一下:“找我?”
“是,说是有东西要给你。”
楚墨白走下城墙,在城门口看见了韩依母女。
韩依大概四十出头,瘦但不娇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一把弓,腰间挂着一把猎刀。
她身边站着薛小满,扎着一根粗辫子,皮肤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好奇又有些紧张地看着楚墨白。
韩依等楚墨白走近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楚将军,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无需客气,你寻我何事?”
韩依伸手从背后的包袱里掏出一卷东西,是一卷羊皮,边缘已经磨损了,颜色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双手捧着那卷羊皮,递到楚墨白面前:“这是亡夫与我们母女俩这些年走山画的图。”
“苍梧山的,你们兴许用得着。”
楚墨白惊住了,他极为愕然地看着韩依。
他低头看着那卷羊皮,羊皮很旧,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有些地方被汗水洇过,墨迹模糊了,又被人重新描过。
他抬起头,看着韩依:“你们…为什么要给我?”
韩依说:“亡夫生在险城,长在险城,十年前南楚也曾出兵过,那一战他死在苍梧山那边。”
那时她初有孕,小满连她爹一面都不曾见过,这一切都是因为南楚。
“尸首都没找回来。”
“这图也不是专门给你的,之前未给,是因为还未完成。”
“如今完成,自然要给了,不是你也会给罗将军。”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旁边的薛小满低下了头,攥紧了母亲的衣角。
“这张地图,一半是我和他一起走过的路,他死了以后,另一半是我带着小满继续走,把没画完的地方补上了。”
她看了楚墨白一眼,:“望你物尽其用。”
楚墨白手有些抖,此物何其重要,他几个时辰前还在愁如何破局,没成想上天早已安排好,破局之人早已在他们的必经之路等待。
若不是他决议原地休整,若不是薛小满馋嘴,若不是他了解情况确认俩母女的身份后,未曾拿她们当奸细。
若不是他同意了韩依她们随军回险城,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一切的一切都发生的刚刚好。
天意如此。
楚墨白接过那卷羊皮地图,双手微微收紧,他往后退了一步,弯腰,向韩依俩母女行了一个大礼。
“楚墨白在此,叩谢夫人的大恩大德,日后如有需要我做得,定万死不辞。”
韩依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她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又转回来:“望你们旗开得胜。”
她说完,拉起薛小满的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薛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楚墨白,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担忧。
楚墨白握着那卷还带着体温的羊皮地图,站在城门口。
他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她们跟着罗旭派得人,去了安置其他百姓的地方。
晚风吹过来,吹动了他散乱的发丝。
他低头展开那张地图,借着城门下最后一点光亮,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线条,悬崖,小路都被细细地描画在上面。
有些地方标着歪歪扭扭的小字:“此处有泉水”、“冬季结冰不可行”、“山崖陡,须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