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其中一个门卒抬手拦住她。既然是她阿父下令的,她也不好为难这两兄弟,毕竟自家阿父什么脾气,她清楚得很。强挤出一个笑,识趣地离开了。
滕浮玉其实也刚进去不久。她还是迟到了,说来还是怪程宿。停尸房的臭她可是实实在在领悟过了,可她又没有可以遮挡口鼻的布帕,总不能一直用手捂着,不管用是一方面,关键是,这胳膊也支撑不了多久,所以她便想去找程宿要一块布巾。
廷尉府但凡是她可以踏足的地方,无一没有找过,可这个程宿,就是哪哪儿都找不到人。最后她都准备就这样直接去了,在路过小院后,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根下的阴凉处。
她蹑手蹑脚地朝那人走去。果不其然,真的是程宿。
“程大哥,程大哥。”
她叫了几声,程宿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咂咂嘴继续睡。
“城西又有命案了!”
程宿一听,眼睛还没睁开就慌里慌张地爬起来了。
“快走!”
睁眼一看,滕浮玉双手叉腰,还一脸的小得意,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这是上当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双手狠狠叉在腰上,食指伸得笔直,隔空戳着她,满脸无语,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找你半天,想不到你在这儿躲懒呢。”
程宿没搭理她。
“程大哥,有蒙脸的布巾吗?”
“干嘛?”
“停尸房太臭了,我受不住。”
“你自己没帕子吗?”
滕浮玉摇头。
无奈。程宿从衣襟里掏出来一块布巾扔给她。滕浮玉这个没心眼的,一把接住布巾还在那傻笑。
“叠两层,系紧些。”他扯了扯唇角,溢出一声无力的轻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无奈。
滕浮玉接过布巾,叠了两层,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怎么样?”
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他。程宿的气也消了一半。
“像打家劫舍的。”
滕浮玉知道他这是气话,没与他计较,蹦蹦跳跳地走了。
停尸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那股熟悉的气味还是涌了上来,但比上次好了一些,至少没有干呕。
杨谔站在屋子最里面的一具木台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来了?”
“嗯。”滕浮玉走到他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杨侍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杨谔没有回答。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像是根本没听见她在说话。滕浮玉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开始在心里盘算待会儿怎么溜去证物房。
她还不知道在哪呢,想来这停尸房、爱书阁、证物房都是一条龙的,肯定也在这院子里。
忽然听见杨谔开口唤她:“过来。”
滕浮玉回过神来,愣了一下。“什么?”
“过来帮忙。”杨谔头也不回,手里正用一把细长的镊子夹着什么东西。
“站到那边去。”杨谔用下巴指了指木台对面,“帮我递工具。”
滕浮玉挪了一下步子,想把这差事推了,毕竟她还要更重要的活儿呢。
“我在这儿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帮倒忙。”
“站过去。”
他语气里明明没有命令的意思,可她就是莫名觉得得听他的话。她站在原地,盯了杨谔的背影几息,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木台边,在指定位置站定,脸上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您需要什么工具?”
杨谔没有抬头,手里的刀已经继续往下走了。“薄刃刀。”
滕浮玉从旁边的木架子上拿起薄刃刀,递过去,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后,只觉得很冰凉。也是,停尸房要比外边冷许多,因为要存放尸体,为了延缓腐烂的速度,就得降低温度。他比她来得早,体温降得也要比她低一些。
“镊子。”
她乖乖递给他。知道杨谔不喜欢说话,她便也识趣地不多问。
一开始她只是机械地递,眼睛盯着他的手,心里还在想着证物房那只簪子,慢慢地,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刀尖走了。
薄刃刀划过皮肉,露出底下的筋膜,颜色、质地、厚度,他用镊子拨开,冷不丁地说一句:“是生前伤,创缘有充血,周围组织是收缩的。”
“生前伤?”滕浮玉下意识重复了一句,“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你记录。”
“啊?哦哦。”
原来是让她记录啊,还以为是要教她验尸呢。
杨谔验尸的手法可以说是行云流水了。她虽然没亲眼见过人验尸,但他这手法,就是她一个外行人都觉得厉害。
她又不自觉地想到孙敬了。她记得不知道是谁说过,孙敬是溺亡的。她觉得孙敬很大可能是被人杀害后抛尸河中的,当然溺亡也不能排除。虽然现在见不到孙敬的尸体,但她对此还蛮好奇。
“杨侍郎,我有个问题。”
“你说。”
“如何判断尸体是溺亡,还是被杀害后抛尸的?”
杨谔的手停了一瞬,他看向滕浮玉,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会对这感兴趣”。他放下手中的刀,目光直视着滕浮玉。
她怕他误会,又忙补充道:“贺大人虽说是叫我来当您的副手,可我自己也对验尸之事颇感兴趣,方才又瞧您很是专业,这才忍不住发问,您若是不想说也无碍的。”
杨谔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脱掉了手套,等她话音一落,他便抬脚,面无表情地缓缓朝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