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伐敛了敛眸,四年了,他们确实是到了算账的时候。
他的目光中没什么焦点,更没有再多的情绪,确认流水声盖过他浑浊的呼吸时,他才开口道。
“四年前,我在云罗山遇到你,第一眼确实认为你便是璃华仙尊,鉴于当年那一剑之恩,我违背仙盟与宗门的意志没有对你下手。”
栖潼将氅帽拉下,任由那墨色的长发在细细地风雪中吹拂:“当时的我尚未恢复修为,所以我虽非璃华仙尊本尊,却选择假意营造似是非是的感觉,让你对我产生信任,也借此逃脱仙盟的追查,甚至一度将你推向危险之境。”
没有任何间隙,江舟伐接上了他的话:“后来我在焚海助你恢复部分修为,你还是选择将计就计,同我着手剑阁与璃华仙尊的事。”
栖潼:“从你用织阳血试探我那时开始,奉阳山大境,莲净真君殉道,甚至到桃杏园,这些事都有意无意地指向一个虚假的证明——我就是璃华仙尊,璃华仙尊就是我。”
此刻,那双暗带疏离的眼眸却格外犀利明目:“我一直在欺骗你,我无时无刻不在阻止着你的疑心,尽管你我好像都没能察觉,直到请仙大会。”栖潼道。
江舟伐:“在那之前,你在墨山派几乎恢复了所有的修为,也是在请仙大会即近的时候,你一直在用很明显的行为暗示我——让我别再相信你是璃华仙尊。”
“你在推脱,否则你不会选择回剑阁,同样,你也不再需要任何人。”
栖潼:“你察觉到了这些,于是果断放弃所存任何侥幸的想法。正好的是,温雨尘,也就是当年你在天穹山放走的那个人,你一时的心软存起了他的复仇之心,而他却受当年种种所惑误将剑阁视为祸端,设计六星连珠之象诱导仙盟再次将当年天穹山一事摆到台面上。好让众矢之的指向剑阁。”
江舟伐:“他是一个错误。”
栖潼:“可是殿下,直至至今,您说您犯下的这个唯一的错误,恰好又在不经意间为你制造了一个最稳妥的台阶。”
“随着梵月大师将天穹山的事导出,这时,作为天权神君的你,作为这场浩劫罪魁祸首,并且唯一知道真相的你……”
江舟伐:“当时我修炼红莲生窍诀近乎一步圆满,定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让真相公之于众。”
栖潼:“包括在墨山派的时候,你会断续地从我身边离开,也是为了在不影响我的情况下修行红莲生窍诀,而却用了焚海作为理由。”
一切都不再需要刻意地避让,也不会有任何的停滞,默契到顺理成章的地步,也如同他们演绎的一切经过这样行云流水。
江舟伐:“于是我顺水推舟,表面不作为,隐瞒真相,将矛盾变向悄无声息地转到了剑阁和你的身上,最终将你置于众矢之的的位置。”
栖潼:“而这一切并不是你害怕真相被揭露,而是你觉得不值得,是吗?”
“所以直到那天我们第一次分别的时候,你甚至没有半点动容,对吗?”
“我欺骗你,你利用我,我们两清了是吗?”
“可直到我们在静寂城再次见面,你给了我一株曼珠沙华,红色的,浸着鲜血,还记得吗? ”
他们相隔两岸,可他就是能够这样穿过,穿过湍急的流水,穿过万籁的回响,他的眼眸还是如初见一样,像月光。停滞了他的思考。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殿下?”他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叫了他殿下。
“和我分开的两年间,你的红莲生窍诀修成了吗?”
“修成了,又为什么要自燃五蕴,害得前功尽弃,为了谁?我吗?我什么时候又值得殿下这样做了?”
那双手在他面前被制止住了,可他的眼眸在浸润他,在侵蚀他。江舟伐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从河的对岸过来的,但他的手腕确确实实的在自己手里,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我不是璃华仙尊,也不是殿下的白月光,明明只要我死了,就能让天穹山的事就此翻篇,这岂不是更好吗?”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态,江舟伐太熟悉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人一直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装腔作势的。
但他就是吃这一套。
栖潼的手腕被一种几乎要糅尸碎骨的力气握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就是自带着朦胧,自带着水雾,破碎的致命的悲悯。
江舟伐看着他静静地敛起最后一丝锋芒,声音比薄纱还要轻。
“江还。”
河水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停滞,如果不是冰川的阻塞,那么就是大地的屈服。
没有人能再控制自己的呼吸,他在压制着一团处于迸发临界的烈火,并从此放任它源源不断地烧灼自己的心。
“我屠戮亲门,弑师弑友。”
“那是替天行道。”
“我妄为杀伐,嗜血成性。”
“那是他们活该。”
“我性情冷漠,薄情寡义。”
“但你明明救过陆姑娘!”
“你还救过沈师兄!”
“……”
我的手已经被你握着吻了无数遍,请问你还有什么异议。
栖潼再一次在无形之中感受到了他鲜明的情绪,这人将他困在怀里,他抬手,不是要回绝他的吻,是一个抹去眼泪的动作,尽管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再流出泪水。
我会将征伐的野心与血性全部施于你身上。
我会毫无休止地侵占你的一切欲望。
我们将永远不会有结局,永远沉溺于爱恨无绝期的支配中。
在那之前,我问你要我停下吗?
你的回答是——不。
江舟伐在吻他。交织的气息比暴雨的冲刷还要泥泞。
栖潼在这场掠夺中与他交错开,带着强硬的语气却含糊道:“我要看剑域。”
江舟伐含过他的下唇,说的话像是在哄他:“太危险。”
“快点。”栖潼再次强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