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接手臭名昭著的天机堂,在这五方杂处龙蛇混杂之地游走周旋,不说手眼通天,多半也是个头面人物,邪乎的是,此人身份扑朔迷离,连保真阁也三缄其口,得罪她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你们说,天机堂这位新堂主,究竟什么来头?”
“是何来头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姑奶奶背后的靠山。”
“哦?怎么说?”
“夜台,一壶天,聚窟谷,金鳞帮,长安太君,羲和老母,甚至……小禾娘娘,三界个顶个的泰山北斗,叫她一人靠了个遍,人送外号,靠靠仙师。”
“不是,这也太夸张了?照这么说,就差铁笔判官诈尸还魂了,正好,凑两桌麻将!”
“哈哈哈、哈……?刚刚从身边过去那人,好像是,是——”
“……是铁笔判官!!!”
“真诈尸了?”
“快看,他进去了进去了!”
“嗯,两桌麻将,齐活了。”
“……”
“那什么,里面好像打起来了。”
“谁赢了?”
“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哥们儿,把铁笔判官乱拳打趴,靠靠仙师冲上去要给那哥们儿点颜色瞧瞧,说时迟那时快,二人……卿卿我我抱在了一块儿。”
“……”
“这热闹我看不明白。”
“坏了,他刚好像瞪我了!”
“一拳能把铁笔判官干趴下,恐怖如斯!”
“杵这儿干嘛,等着被灭口啊,还不快跑!”
天机堂外,围观群众抱头鼠窜。
天机堂内,楼小禾手里攥着男人的裤腰带兀自凌乱。
“小禾说的包教包会,还作不作数?”
“……”
楼小禾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哄得却相当顺嘴:“作数归作数,但总不好在这里,人多眼杂的,影响多不好。”
……这是重点吗,她的嘴到底在说什么。
值此重获新生,久别重逢的历史性时刻……上来就聊这。
楼小禾嘴角抽搐,久违的无力感将她深深笼罩,她推开老色狗,一手摸着被咬痛的耳朵,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问他早上吃的什么。
“有一阵了。”
温晏秋口吻轻飘,拉过楼小禾的手,温热的掌心覆上去:“好凉。”
楼小禾甩开他,举起手上镯子,呼吸微微急促:“……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什么?”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你那么久……”强装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楼小禾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不来找我。
楼小禾失控地用力攥住温晏秋的衣领子,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语声越来越弱。
她算什么呢,她在等,人家就非得来吗?
楼小禾当然不可能自作多情到以为温晏秋来这里是为了自己。
“找回金身此等大事,怎么可以来得这么迟?”楼小禾松开温晏秋,一扫方才的失态,清清嗓子道,“你难道不知,在那些游魂野鬼眼里,你这副躯壳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香饽饽,抢手得要命,但凡早来一步,也不至于天青日白地,叫鬼偷了家。不过,能不动声色突破重重结界白日夺舍,还能直接找到天机堂来,此鬼绝非等闲……”
楼小禾看一眼地上被揍得鼻青脸肿晕死过去的“温晏秋”,眉头紧锁。
水月观音般的一张脸,头破血流,好不狼藉。
“你说你打哪儿不好,干嘛打脸?”楼小禾没忍住咕哝着发了句牢骚。
这张脸,她平时拿帕子擦两下都舍不得用力,亏他下得去手。
温晏秋伸手掰过她的脸,拇指指腹轻碾过她紧皱的眉心,“闹什么脾气。”
楼小禾微怔,抬眸看向他,目光猛然一僵:“……温晏秋,你这副身体,哪来的?”
“路边捡的,借来用用,洗过了,很干净。”温晏秋双手捧着楼小禾的脸,干燥温暖的掌心将她妥帖地包裹起来,“抱你之前也擦了手。”
“……”也亏得他,揍人的当口还能在接住自己前腾出功夫来擦手。
温晏秋维持着双手捧脸的动作,翘起大拇指凑到楼小禾的鼻子底下,“小禾闻闻,是香的。”
其实用不着特意闻,呼吸之间,那股熟悉好闻的木头香气,自然而然充盈肺腑。
“……嗯,是香是香。”楼小禾心不在焉应了句。
她的脸一点点回温,心却陡然凉了半截:放着自己的金身不要,跑去夺舍路边横尸?要么温晏秋脑子坏掉了,要么……
“温晏秋。”
“嗯?”
“镯子我没摘,你再怎么路痴,指定能找得见我,自然也晓得,我夜夜为你守着金身,苦苦盼着你,等着你,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回到自己身体里?”
温晏秋看着楼小禾的眼睛,没有回答,而是问道:“这副身体,小禾不喜欢?”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楼小禾直视着他,口吻强硬。
温晏秋不语。
他的沉默让楼小禾的心不可控制地往下坠。
“你刚刚打人,手脚都不听使唤,这副身体用得极为勉强,可见夺舍绝非一天两天,而反噬也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楼小禾倒吸一口气,说得字字艰难,“温晏秋,你是不是——”
“嗯,我回不去。”温晏秋道。
果然,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坏的那个可能。
楼小禾拳头一下子就硬了:自己的身体,自己回不去,无名野鬼倒是说夺舍就夺舍了……
此等谬事,找谁说理去?人怎么就能倒霉到这份上。
“没关系,问题不大。”楼小禾抬手,轻轻握住温晏秋覆在脸侧的双手,“你不要怕,我来想办法。”
说着抓下来他的手,细细检查:他方才看来是真气急了,揍得很结实,关节都磨破了皮,红肿一片。
“方才我瞧着,你那些拳头可没少往自己身上招呼……疼不疼?”
“有点,”温晏秋说,“小禾给吹吹。”
——吹你个头。
楼小禾很想翻个白眼送他这句话,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完全就是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里惯着。
于是她牵起温晏秋的手,对准破损的指关节,轻轻吹气。
吹了好一会儿,问:“怎么样,好点没?”
温晏秋盯着她的嘴唇,“好多了。”
楼小禾没有注意到温晏秋异常的视线,从怀里摸出乾坤袋,掏出瓶跌打药给他往手上和脸上涂。
“腿上是不是也挨了几下?”楼小禾问,尾音猛地一滞。
她伸手挡在温晏秋胸口,下意识没敢用力,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对方便停下了靠近的动作。
“干什么?”
“亲一个。”
“……”
比起温晏秋的死而复生,有些事并不那么重要,楼小禾便也忍着没提,但不代表温晏秋就能为所欲为。
“温晏秋,”楼小禾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横在墙角的那道身影,“小红在那里。”
食指调转方向,抵在温晏秋胸口,轻轻一推:“别发骚。”
温晏秋顺势往后退了半步,理不直气也壮地:“习惯了。”
“……不好的习惯,趁早改改。”
楼小禾小声嘟囔了一句,揣着满腔并不磊落也不坦荡的心思,移开目光不看他,忙不迭抬步走向墙角,每一步都透着心虚:好险,刚刚差点没把持住……明明彻底改头换面,但狗男人身上的气息依然还是该死地甜美。
楼小禾走得很慢,一边平复着心跳,也是巧,她刚上前蹲下身,晕死过去的人倏然睁开眼,四目相对,那双熟悉的眼睛看得楼小禾狠狠一恍惚。
背后脚步声这时候开始靠近。
“何方野鬼,报上名来。”楼小禾回过神,冷声道。
“好歹为你殉过情,旧雨重逢,不说情意绵绵,怎地这么凶?”
“………………”楼小禾惊疑不定地瞪大了双眼,“……穆游???”
话音刚落,穆游脑袋上便挨了一记黑心脚,这次相当快准狠,原地重获婴儿般的睡眠。
“……你干什么。”
楼小禾看着地上被砸裂的那个坑,万分无语:要不是夺舍影响发挥,这一脚绝对当场能把头给他踢掉。
“搬唇弄舌,不好的习惯,帮他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