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搬好画架自顾自开始写生,院子里有一颗歪脖子树,她每次来都画,每次都画得不一样。
孩子们生龙活虎,进了小院就围在沈颐清周围看她画画。
“老师,你画的是那棵树吗?”
“老师,你不是说下次要画我吗?”
“胡说!老师明明说先画我的。”
“你长得那么丑老师为什么要画你?”
“你才是。你,你长得那么简单老师三笔就画完了!”
沈颐清被孩子们的鼻息喷得无奈,正打算让他们回位子开始上课,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嗤笑。回头看见一道黑影矗立在院门口,高高瘦瘦,口罩鸭舌帽一样不落。
所有孩子的目光聚集在那道身影上,喻铭分明在等待被认出,迟迟不动。
沈颐清因为揣测到他的心理所以觉得格外不屑。
半晌,一个孩子终于跟他说话——
“叔叔,你感冒了吗?”
“啊?”
孩子既热心善良又害怕被传染般捂住口鼻靠近,解释道:“我们这里是画室,诊所的王爷爷在里面那个院子。而且,他现在老了,不愿意给人看病了。”
喻铭挠挠头,半蹲下说:“哦这样啊,叔叔——啊呸,哥哥没感冒。哥哥也是来学画画的。”
小孩嫌弃看他一眼,夸张道:“啊?你都这么老了,还不会画画啊?”
沈颐清跟着笑,起身把画架搬到中间,调侃喻铭:“叔叔自己找个位置坐吧。”
喻铭翻个白眼不理会,看到树下有个空位就坐下来。
沈颐清教画画教得很随心,他发了条微信给她吐槽她是江湖骗子。
但别说,这江湖骗子上的课还真有意思。
沈颐清只简单讲解技巧,其余时间都让孩子们自行探索。
看见什么就画什么。
她逐个去指点观察。
喻铭想画左前方小孩的背影,只是他一直动来动去,喻铭把握不好。
“小帅哥?”
齐刷刷一堆孩子回头,看这个全副武装看不清脸的怪人。
搞得他社交恐惧症都要犯了。
好歹是个i人。
喻铭压低声音,对着他想的人:“商量下呗,能不能别动那么厉害。”
“为什么?叔叔,你要画我啊?”
小男孩调皮,起了兴致,嬉皮笑脸跑过来看,弄得喻铭措手不及。
“啊?好丑。”
小孩顿时变成蔫茄子,哀怨看着喻铭:“你就不能用心点吗?”
“我......我用心了啊。再说,一个背影哪看出丑不丑的?”
沈颐清闻声赶来,好嘛,这个人把背影画得跟羽毛球似的。
“清清老师,不许你看!”
小男孩要面子,看大家都好奇探脖子,干脆夺走喻铭的画,边跑边撕。
哄堂大笑。
喻铭一肚子牢骚,又不好对小孩发作,只看一眼沈颐清。
她一下子就知道喻铭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肯定在想,这小子不知好歹,大明星画的这幅画要是拿去估价,少说也有千把块。
沈颐清不屑铺上了张新白纸:“你能不能适应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喻铭脱下帽子和口罩向后撩发,觉得热:“哦,知道了。”
新画作改画歪脖子树,刚画几笔,就被小孩戳几下。
“干嘛?”喻铭一看,又是那个撕画的小孩,语气于是傲娇。
“叔叔,星星来了。”
喻铭抬头:“哪儿呢?星星来了关你什么事?”
不知不觉北京天就黑了,好多年没在北京看见过漫天的星了。
如今也没有。
“不是。是这个星星。”
小孩指着怯怯站在树下,观察着喻铭的另一个小男孩。
星星一手紧紧捏着画板,一手抓着裤子,不敢看人。
“哦,怎么了嘛?”喻铭不了解,他明亮的眸子看着忐忑的孩子。
“你叫星星?星星,你怎么不说话?”
“他就是不说话的。我猜他是想说,你坐到他的位子了。”
沈颐清远远看到星星,连忙跑上前,抓起喻铭,让孩子坐。
动作那么迅速粗暴,说的话又那么柔情似水。
妖怪吧?
喻铭无语倚靠在歪脖子树上,看沈颐清对待星星耐心又温顺。
自己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她这一面呢。
到底是谁付学费让她教画画的啊?
姜峥给他打电话,喻铭于是跑到墙角去接。接完回来,戴上帽子就要走。
被沈颐清叫住:“诶。你生气了?”
夜色中,院子明亮暖黄的光打在沈颐清身上,她的发丝凌乱但不草率,看上去依然温婉。
“没。有事忙。”
喻铭是那种生气了就会说是我生气了的人。
沈颐清最喜欢他身上这点。
她感到抱歉:“今天,算我招待不周。”
喻铭摆摆手,大大咧咧回复:“你哪天好好招待过我?”
沈颐清慢慢走上前来,喻铭第一次见她这么欲言又止,这么平静友善。
“综艺的事,还没谢过你。早上,我去面试了。”
“是么。感觉怎么样?”
“很新奇。”沈颐清眉眼弯弯,他看得出来对方很期待将要发生的一切。
这是进入名利场的每个人最开始的一张面孔。
他愿意替她好好记住这个时刻。
“我还怕你不去。你不去,我就白付出这些了。”
沈颐清半信半疑:“为我吗?”
“嗯。为你,为二筒。我相信它比我更想看到你梦想成真。”
“对你来说,代价大吗?”
“举手之劳。”喻铭笑得绅士,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沈颐清这样笑。
有点疏离,有点陌生,但也有点讨喜。
“不要担心,把我当成台阶迈过去吧,沈颐清。”
喻铭说得轻松又坚定:“还有更大的天地。”
夏末,胡同口,晚风拂面。
她不知怎的,想起当年跟陈佳、林嘉昀还有他,四个人一起走在莉雯阿姨家外的柏油路上聊天散步。
那时好像没有想过未来有一天,她会跟喻铭面对面谈到这些。
同时沈颐清感觉到,不久后的将来,还会发生一些她没预料过的事情。
身后的孩童们嬉戏打闹,她回身看见星星孤零零坐在树下凝神画画。
她内心的秘密再一次翻涌胀大。
沈颐清不确定自己还能背负它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