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李景生便一直郁郁寡欢。
第二日,季明晰上奏请求关停端午游会的那班子戏台,李景生默许了;季明晰请求禁止在全国范围内传播昨日的童谣,李景生也默许了;最后,季明晰在按照以往一贯的流程,参奏梁锦墨的时候,李景生仍然没有说话。
可这对季明晰来说却是一个希望——至少,他没有再反驳了。
凤仪宫——
梁静华抱着李玄烨喂木薯粥,她用小银勺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李玄烨嘴边。可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心里总想着昨晚的事。
她生怕李景生会为了这档子事心生芥蒂,疏远梁锦墨。
她虽知道,自古以来,功高盖主之人未必就会有好下场,但她一直觉得他们之间不一样。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好朋友,李景生和梁锦墨之间也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只是身份地位不同,难道心也会变吗?
梁静华叹了口气,不敢想更多,她在世上就只有这么几个亲人了,她还能失去谁呢?
愁盼之际,梁静华感觉有只小手贴在了自己嘴上,她回神一看,原来是怀中的李玄烨。
梁静华提起精神,挤出一个笑容问道:“烨儿,怎么啦?”
李玄烨一直盯着梁静华,她的小嘴努力嚼着木薯粥,肉嘟嘟的脸颊也跟着动。她将最后一口咽下去了,才开口说话,声音稚嫩:
“母后,不叹气。”
“不要母后叹气?”
李玄烨点点头:“叹气就是……不开心。”
闻言,梁静华心头顿时淌过一股暖流般,自然流露出来的,就是最温柔的母性:“烨儿不想母后不开心?”
李玄烨用力点头,把发顶的呆毛甩的一晃一晃的:“烨儿要母后笑,要母后开心。”
梁静华听了感动得想流泪,她俯下身子,用全身力气紧紧抱了一下李玄烨,脸颊蹭着她柔软的发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
“烨儿最好了,母后最喜欢烨儿了!烨儿快快长大好不好,长大后就能帮你父皇分忧国事,你父皇开心了,母后自然会开心。”
李玄烨虽然不懂梁静华在说什么,还是大喊了一声:“好!”
梁静华欣慰的笑了笑,玩了会儿李玄烨后,她的心思又回到了梁锦墨和李景生的事情上——
这件事并不容易当面说破,就算说破了,谁又能知道该怎么办呢?
她想:“还好,哥哥再过几天就要回北域了,他走后,陛下就会安心了吧。”
事情像她所想的那样,梁锦墨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离开了京城,李景生看上去轻松了许多。
她一方面感到高兴,一方面又感到伤心:没想到要顾忌一个心爱的人的内心,就要卑劣地盼望着另一个心爱的人的离去。
梁锦墨这一走,不知道又要多久能才回来,他回来后,局面会不会好转一些呢?
五个月后——
大梁迎来了开国以来最长的一个雨季,这场雨整整持续了三个月。
整个国都的上方都是一片灰蒙蒙的,乌云笼罩了一片城池,像是随时会压到地面上来。细密的雨丝不知疲倦的往下掉,将太阳好不容易为世界染上的色彩洗掉了一层,如今变得灰白。
无止境的雨季好像持续了一个世纪,又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梁静华站在屋檐下,要望着远方阴沉的天空,内心同这阴雨一般。她回到屋内,见李玄烨正揣着手对一盘棋局冥思苦想,她蹲下身,温声道:
“还没想好怎么走?”
闻言,李玄烨撅起嘴,可怜巴巴地瞧着梁静华。
梁静华轻笑了一声,她抬手夹起一颗黑棋,放入棋盘中的一个交叉点——清脆的一声响,这局就解开了。
李玄烨几乎一秒扑到棋盘上,她嘴巴大张,两眼放光:“母后好厉害!”
梁静华拍了拍手,笑道:“论下棋啊,还是你父皇更厉害些。”
“烨儿知道父皇厉害,可是——”李玄烨蹙起眉头,“父皇已经好几天不来看儿臣了,儿臣就是想学也不成啊!母后,这是为什么呀,父皇不喜欢儿臣了吗?他为什么不来看儿臣?”
梁静华摸了摸李玄烨的头:“当然不是,父皇近来忙于政事才没空来看烨儿的,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可父皇是烨儿的父皇,是母后的丈夫。”李玄烨一本正经地说,小脸上满是认真,“那些来找父皇的人,难道没有自己的父皇和丈夫吗?为何要抢我们的父皇和丈夫?”
梁静华被她的话逗笑了。
她顿了一下,还是耐心教导道:“烨儿,你父皇不是你一个人的父皇,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丈夫,他是天下百姓的陛下,是整个大梁的皇帝……总之,你父皇不独属于我们两个,他要担负的是全天下百姓的身家性命。你知道了吗?”
李玄烨似乎听进去了,也似乎并没有听懂。她仍蹙着眉头,小手在棋盒里搅了搅,小声道:“知道了。”
“好了,母后要去看看父皇。”梁静华站起身,“烨儿乖,不准再胡思乱想,好好想想怎么自己破了这局棋吧。”
“好!”
雨滴砸到躺在石砖的落叶身上,枯黄的叶子上积了一小滩水,被路过的宫女一脚掀翻。这雨水时而细如发丝,时而又像黄豆般大小,一路“噼里啪啦”的打在人的身上,还真有些肉疼。
古人云:水滴石穿。
若这千万颗水滴同时打在这辽阔的大地上,持续几个月之久,那整片王国会不会都矮下去几分呢?
梁静华站在勤政殿门前发呆。
身边的宫女撑着一把丹红色油纸伞,手里还拿着一筐点心,这是梁静华特意为李景生准备的。她吩咐御史太监不必进去通报,想等他忙完了再进去,可到现在她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耳边只有雨滴的声音。
不知又过了多久,跟前的红漆门终于传来吱呀作响的声音。
梁静华一抬头,就看见打开的门内先后出来几位大臣:吏部尚书张升泰、户部尚书孟国梁还有宰相季明晰都在。
前几位大臣向她行礼后就走了,轮到最后的季明晰时,梁静华心里有些发怵。
她知道季明晰一向对他们梁家不满,于是她这个做皇后的,只能时刻警醒着不出错,免得被他抓住了把柄,还得让李景生为难。
“皇后万福。”季明晰微微欠身,随后又马上直起身来。
梁静华知道这是李景生特许的,便也不计较,朝他颔首道:“见过季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