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是在下午开始的。
顾成川没有把陆闻舟进城谈判的事瞒太久。城外尸潮从早晨到现在只后撤不进攻,已经安静了大半天,所有高层都闻到不对劲的味道。越是掌权的人,越习惯从安静里听见危险,他们比普通士兵更怕陆闻舟突然改变规则,也更怕自己被排除在规则之外。
更何况谈判时的监听记录已经送到会议楼。顾成川可以暂时压住消息,却不可能让整套指挥系统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所以当顾成川让人通知他们到第一会议室集合时,没有人缺席。
哪怕有两名高层昨夜受惊过度,一直躲在地下安全舱里输镇静剂,听见顾成川传召,还是被保镖和医护搀了过来。
第一会议室的穹顶灯开得很亮,亮到近乎刺眼。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军政系统、资源委员会、安全委员会、病毒研究所、审判庭残存代表,全都在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水和文件夹,可没有人去碰。
门外是持枪警卫,门内是末日前最后一层体面。
顾成川推门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他换了件干净外套,但肩膀处仍能看出包扎后的僵硬。昨夜的伤没有好,雷系异能透支后的青白色还压在他眼底,可他站得很直,像只要他还没有倒下,第四基地的墙就还没有塌。
安全委员会的陈委员最先开口:“顾队,陆闻舟今天进城了?”
坐在陈委员旁边的罗委员没有说话。
他是安全委员会里分管核心区封控和旧病毒库权限的人,平时很少在公开会议上抢话,习惯把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完再开口。此刻他只是低头摩挲水杯边缘,眼睛却一直停在顾成川手里的文件袋上。
顾成川走到主位,没有坐。
“是。”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报?”
“你让那个叛徒进了基地?万一他带病毒怎么办?”
“顾成川,这不是你的私人部队,你无权擅自和怪物谈判。”
顾成川抬眼。
那些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他把陆闻舟留下的名单放在桌面中央。
薄薄一张纸,落下去时声音很轻,却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进了所有人心里。
“陆闻舟给了条件。”顾成川说,“交出名单上最后三个人,他放普通幸存者和普通士兵一条生路。”
会议室在极短的安静后炸开。
第一个站起来的人,是病毒研究所的许牧原。
他就是名单上的其中一个。
许牧原年纪不小,头发花白,平时总把自己包装成理性、克制、为人类未来牺牲一切的学者。可现在那层皮被撕开,他脸色灰败,眼睛里全是被点名后的惊恐和愤怒。
“荒唐!”他一掌拍在桌上,“陆闻舟是丧尸那边的人,他的话你也信?交出我们之后,他难道就会放过基地?顾成川,你是军人,不是小孩子!”
资源委员会的梁策也跟着站起来。
他的名字同样在那张纸上。
“这就是离间计!他想让我们自乱阵脚。你今天交出三个人,明天他就会要三十个,后天就要所有异能者跪下投降。跟怪物妥协没有尽头!”
第三个人没有立刻站起。
审判庭旧部的周敬坐在角落,脸色比另外两人更难看。他当年负责陆家案最后的定罪文件,后来审判庭崩塌,他换了身份进入基地监察体系,平日里最会沉默。可此刻所有人都看见他扶着杯子的手在抖。
顾成川看着他们。
他没有打断。
他只是看。
于是那些曾经坐在高处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人,像被火烫过的蚂蚁,一个个开始寻找能把自己重新包起来的理由。
“不能向怪物低头。”
“人类要有骨气。”
“如果今天为了活命交出同胞,我们和丧尸有什么区别?”
“这会摧毁基地秩序,普通士兵会怎么看我们?”
“陆闻舟心性扭曲,他所谓复仇只是借口,他真正想要的是毁灭人类。”
话说得很漂亮。
顾成川听着,忽然觉得疲惫。
这些话他曾经相信过。
人类、秩序、牺牲、未来。
每一个词都被擦得很亮,挂在会议室墙上,挂在广播稿里,挂在动员令最醒目的位置。士兵们听着这些词冲上城墙,普通幸存者听着这些词在地下避难所忍受饥饿和恐惧,白若宁听着这些词一次次把异能耗到枯竭。
可现在,当死亡终于点名到这些人自己身上时,他们嘴里的“人类”忽然变得很大,大到能把三条该死的命藏进去。
顾成川拉开椅子坐下。
“说完了吗?”
会议室稍微安静了一点。
许牧原盯着他:“顾队,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成川拿起那张名单,指尖点在第一个名字上,“陆闻舟要的是你们三个,不是所有人。”
梁策脸色骤变。
“你真在考虑?”
顾成川没有回答。
安全委员会另一名高层立刻沉声道:“顾队,冷静。你现在压力很大,我们理解,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被敌人牵着走。陆闻舟是通缉犯,是人类叛徒,他带着尸潮围攻基地,这一点不会因为他说几句好话就改变。”
“他说的不是好话。”顾成川说,“他说的是交换。”
“用三名基地高层换十几万普通人?”那人冷笑,“听起来很划算是吗?可如果这是假的呢?如果交出人之后,他照样屠城呢?到时候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三个人,还有所有抵抗意志。”
“抵抗意志?”顾成川终于抬眼,“昨天下令让二线预备队顶上去的时候,你在哪里?”
那人一僵。
罗委员这时终于抬了一下眼。
他没有替任何人辩解,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如果普通人真按陆闻舟的通道离开,核心区的资料、样本和战略储备怎么办?总不能全留给尸潮。”
顾成川看向他:“先保人。”
罗委员垂下眼,水杯里的倒影晃了一下。
“明白。”他说。
顾成川看向另一侧:“西侧炮组被撕开缺口,要求异能者支援的时候,你们谁在城墙上?”
没人说话。
他继续道:“地下避难所有孩子被炮声吓到休克,医疗区缺人,白若宁从城墙上退下来处理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许牧原咬牙:“我们在维持指挥系统运转。”
顾成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温度。
“躲在地下安全舱里维持?”
许牧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会议室里更多人开始坐立不安。他们知道顾成川说的是事实,但事实不适合在这里被说出来。末世里的权力最怕照镜子,因为镜子里不是救世主,只是一群披着制服的胆小鬼。
“顾成川!”梁策猛地提高声音,“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第四基地最高战斗指挥官,不是陆闻舟的传话筒。你今天敢动我们,安全委员会有权解除你的指挥权。”
副官站在门边,手已经按上枪套。
顾成川抬手,示意他别动。
“解除我?”他看着梁策,“可以。现在就签命令。签完你上城墙指挥,我把通讯器交给你。”
梁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接话。
没人想上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