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成川冲进医疗区时,身上全是血和灰。他的战术装甲裂开了几道口子,左臂还在往下滴血,显然一路杀过来并不容易。
他看见白若宁的第一眼,整个人就停住了。
“若宁。”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白若宁慢慢转过头。
她脸上没有太多血色,眼睛却还是温和的。灰黑色纹路已经爬到她脖颈边,像枯萎的藤蔓。金光从她身体里一层层涌出去,每涌出一层,她的生命就更薄一分。
顾成川大步上前,想把她从门口拽开。
“停下。”
白若宁轻声说。
顾成川的手僵在半空。
“你会死。”
“我知道。”
“那就停下!”
他几乎是在吼。
隔离室里的人被这声吼吓得一颤。白若宁却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安静。
“顾队,里面还有很多人。”
顾成川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我带你走。”
“走不了了。”
她笑了笑。
这个笑很浅,像风吹过快要熄灭的灯。
“病毒已经进来了。我要是现在停下,他们会立刻变异。那些刚刚被压住的人,也会继续变成丧尸。”
顾成川看着她手臂上的纹路,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他打过太多仗,见过太多死人。末世之后,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原来有些人倒下去之前,还是能把一个人的心活生生撕开。
“为什么?”他问。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白若宁像是没明白。
顾成川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为什么高层犯的错,最后总要这些无辜的人来还。
为什么想活的人活不下去,贪生怕死的人却躲在地下深处。
为什么到了最后,站在门口的是她。
白若宁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她只是抬起一只已经发抖的手,轻轻按在顾成川胸口裂开的装甲上。金光渗进去,替他封住那道还在流血的伤。
“因为我是医生。”
她说。
顾成川闭了闭眼,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
白若宁的手垂下去。
她已经快站不住了。
顾成川伸手扶住她,掌心碰到的身体冷得可怕。他想把自己的异能渡过去,可他的异能是战斗型,粗暴、锋利,只会撕裂,不会修补。他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只能杀人。
白若宁靠在他臂弯里,却仍旧没有让金光停下。
她越过顾成川的肩,看向隔离室紧闭的门。门缝里,有一只小小的手贴在玻璃上,又很快被大人拉了回去。
“顾队。”
“我在。”
“我可能撑不住了。”
顾成川的手指骤然收紧。
白若宁疼得轻轻吸了口气,却还是笑。
“你一定要……”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最后一点力气。
“让大家活下去。”
顾成川想说好。
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白若宁看着他。
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或许是让他别太难过,或许是让他别再替那些不值得的人卖命,或许只是想叫一声他的名字。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金光猛地亮到极致。
医疗区和相邻通道在那一瞬间像被黎明提前照亮。
所有被病毒折磨的人同时安静下来。灰黑色纹路被压回皮肤下,嘶吼变成喘息,失控的眼神重新聚焦。隔离室里爆发出压抑的哭声,有人跪下来,不停地磕头。
然后,光灭了。
白若宁的身体慢慢向前倒去。
顾成川接住了她。
她很轻。
轻得像一片终于从枝头落下的雪。
医疗区门口重新暗下来,只有红色警示灯还在一遍遍闪烁。门后的人不敢出声,门外那些被压制住病毒的人跪在地上,怔怔望着她。
白若宁到死,都挡在医疗区门口。
没有后退一步。
顾成川抱着她,跪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很久都没有动。
远处,城墙上方的风带来尸潮低沉的吼声。
陆闻舟站在一座坍塌的观察台边,隔着半座基地,看着那片金色熄灭的方向。
他曾经见过白若宁很多次。
在白塔旧档案里,她只是治愈系异能记录中的一个名字。
在第一核心基地,她是那个一次又一次拦在他面前,哭着劝他回头的人。在围剿营地,她甚至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说出足够多的道理,就能把一个在深渊里走了二十三年的人拉回来。
陆闻舟那时觉得她愚蠢。
末世不奖励善良,复仇也不需要怜悯。她越是干净,就越显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一张迟早会被污水浸透的白纸。可真正看见那张白纸燃到最后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不是后悔。
他早就过了会为选择后悔的年纪。
只是这个世界上,愿意毫无算计地把自己挡在别人前面的人,又少了一个。
沈厌站在他身旁,没有笑。
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金光如何铺开,又如何消失。
也看见那个总是试图劝陆闻舟回头的女人,最终把自己烧成了最后一盏灯。
陆闻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厌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风吹动他染血的白色外套,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他的眼神仍旧平静,像一口深井,可井底似乎有什么极细的东西裂开了一瞬。
最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这个词很轻,轻得几乎不像从陆闻舟嘴里说出来。
他没有替白若宁惋惜,也没有给她任何迟来的赞美。那些东西对死者来说毫无意义。可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沈厌还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厌知道,陆闻舟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这个人把自己切割得太干净,恨是恨,利用是利用,死亡是死亡,所有情绪都被放进编号清晰的容器里,贴上标签,锁进深处。
白若宁的死像一根没有编号的针,细而突然地扎进去,不致命,却让那套严密的秩序短暂失衡。
陆闻舟没有低头。
他仍旧望着医疗区的方向,直到那里只剩红光和烟。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