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频繁嘶吼,也很少互相撕咬。没有人类气味刺激,城市里的尸潮像一群没有目的的影子,慢慢走过马路,走过商场,走过海边广场。
太阳升起。
太阳落下。
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
沈厌一开始觉得很新鲜。
末世前他住过很多昂贵的地方,末世后也见过太多废墟。可像这样,整个世界都归于安静,只有他和陆闻舟住在最高处,倒像某种荒诞的童话。
陆闻舟每天都会出去。
他在废墟里翻找东西。
找到什么就带回来什么。
红酒。
咖啡豆。
干净床单。
几本保存还算完整的旧书。
一套还能用的银质餐具。
甚至还有一台上了发条还能走的老式留声机。
沈厌看见那台留声机时,笑了很久。
“陆博士,你是在给废墟装修吗?”
陆闻舟把留声机放到窗边。
“这里现在是家。”
沈厌的笑声停了一瞬。
家。
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很陌生。
陆闻舟说得很平静,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沈厌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调试留声机。
很久之后,才懒懒地应了一声。
“哦。”
他们像一对普通情侣一样生活。
如果忽略楼下游荡的尸潮,忽略这座城市里再也没有其他活人,忽略这个世界已经被他们亲手推到尽头。
他们一起做饭。
食材大多是罐头和冷冻库里还能找到的东西,味道不算好,沈厌偶尔会嫌弃,陆闻舟就会冷静地换一种做法。
有一次陆闻舟在旧超市里找到几袋还没受潮的咖啡豆,回来后花了很久把手摇磨豆机清出来。沈厌靠在厨房门口看他,觉得这个画面荒唐得厉害。
世界已经毁了。
人类灭绝了。
陆闻舟却在废墟里认真磨咖啡。
沈厌笑得肩膀发抖。
陆闻舟抬眼看他。
“笑什么?”
“笑你像个末世遗民。”
“你要不要喝?”
沈厌停了一下。
“要。”
咖啡很苦。
沈厌喝了一口就皱眉。
陆闻舟给他加了糖。
糖块也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边缘有点潮,却还没坏。
沈厌咬着杯沿,看着陆闻舟给自己那杯什么都不加,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如果世界一直空着,而陆闻舟一直在,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
他们一起看海。
一起睡觉。
深夜里,沈厌会靠过去吻陆闻舟。
吻很安静。
没有从前那种带着挑衅和试探的锋利。
更多时候像确认彼此还在。
陆闻舟也会回应他。
手指穿过沈厌的头发,轻轻按住他的后颈。
他们都没有说太多话。
世界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说话都像一种打扰。
最开始几天,沈厌还会故意逗陆闻舟。
他会在陆闻舟翻找旧书时,从背后贴过去,把下巴搭在他肩上,问陆博士是不是终于从毁灭世界的反派变成了废墟管理员。
陆闻舟通常不理他。
偶尔会伸手把他往怀里按一下。
沈厌就笑,笑完了又安静下来。
后来,他逗人的次数也少了。
他们坐在窗边看海的时间越来越长。
海浪每天都一样。
日出每天都一样。
尸潮每天从街道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没有新的敌人。
没有新的猎物。
没有新的阴谋。
也没有人再站出来,用愚蠢又可敬的方式让他们觉得世界还有点看头。
沈厌终于明白,毁灭世界并不会让世界变有趣。
它只会让世界彻底失去声音。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月。
沈厌最先开始觉得无聊。
那天傍晚,夕阳落在海面上,把整座废弃城市染成一种温柔的金色。楼下的尸潮慢慢经过街道,像无声的潮汐。
沈厌靠在陆闻舟怀里,看着下面游荡的丧尸。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陆闻舟。”
“嗯。”
“我开始觉得没意思了。”
陆闻舟的手停在他头发上。
他没有露出意外。
也没有问为什么。
沈厌闭着眼,声音很轻。
“原来世界毁完以后,也就这样。”
陆闻舟摸了摸他的头发。
没有说话。
沈厌转过身,抬眼看他。
“你早就知道?”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闻舟看着窗外。
“很早。”
从沈厌第一次对尸潮失去兴趣开始。
从他杀完仇人之后,也没有露出真正满足的表情开始。
从第四基地覆灭,世界再也没有人类声音,而沈厌只是站在废墟里安静看了很久开始。
陆闻舟就知道,沈厌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王需要臣民吗?
不一定。
怪物需要世界吗?
也不一定。
沈厌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他统治的废墟。
他只是需要有人和他一起走到最后。
现在最后已经到了。
沈厌看着陆闻舟,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准备了什么?”
陆闻舟低头看他。
夕阳落在沈厌眼底,金色瞳孔比海面还亮。
“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惊喜?”
“不算。”
“陆博士,你真的很不会哄人。”
“嗯。”
陆闻舟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
“但我准备好了。”
沈厌靠回他怀里。
“行吧。”
他闭上眼睛,听着陆闻舟平稳的心跳。
世界空得厉害。
可这一刻,好像还没空到不能忍。
至少还有风。
还有海。
还有陆闻舟胸腔里稳定的心跳。
沈厌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段日子,也不算太坏。
只是不能太久。
太久就会变成另一种折磨。
他不想把陆闻舟也困在这种无尽的空里,永远困着,不得解脱。
陆闻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没有再说话。
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也早就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