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
没有怀念。
也没有不舍。
这些东西曾经是他的武器。
武器用完,就该销毁。
沈厌忽然问:“如果没有这些,你还会遇见我吗?”
陆闻舟看向他。
沈厌笑得有些懒。
“如果没有病毒,没有白塔,没有王冠计划,没有你那一堆复仇。”
“我们会遇见吗?”
陆闻舟没有立刻回答。
数据中心里的红光映在他眼底。
过了一会儿,他说:“也许不会。”
沈厌并不意外。
“真诚实。”
“但已经遇见了。”
陆闻舟说。
“所以假设没有意义。”
沈厌安静了几秒,笑了。
“也是。”
他忽然觉得陆闻舟这种人很奇怪。
明明亲手制造了末日,亲手推动世界崩塌,亲手把所有仇人送进地狱。可到了最后,陆闻舟反而比谁都清楚,什么东西不该再继续留下。
白塔想要永生。
那些高层想要权力。
祁越那样的人想要凌驾于别人之上。
沈厌曾经也以为自己会想要一个属于王的世界。
只有陆闻舟,从一开始就把一切都当成工具。
工具可以锋利。
可以肮脏。
也可以在用完之后,被毫不犹豫地丢进火里。
沈厌看着他,忽然问:“那我呢?”
陆闻舟侧头。
沈厌笑着说:“我也是你的工具吗?”
红光在两人之间闪烁。
陆闻舟看了他很久。
“以前是。”
沈厌挑眉。
“现在呢?”
“不是。”
“那现在是什么?”
陆闻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向不擅长把感情说得漂亮。
末世之前不会。
末世之后更不会。
沈厌却没有催。
他靠在主控台边,像只是随口问一句,眼底却带着一点很轻的认真。
过了一会儿,陆闻舟说:“现在是最后一个要一起走的人。”
沈厌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陆博士,这句话比情话吓人。”
“嗯。”
“不过我喜欢。”
自毁程序进入最后阶段。
所有样品同时被高温焚化,透明冷藏柜里那些标本、组织、原液和菌丝残片都在火焰里卷曲、变黑、消失。
白塔曾经用这些东西制造末世。
陆闻舟曾经用这些东西完成复仇。
现在,它们只剩灰。
最后一份病毒原始数据被格式化时,屏幕闪了一下。
那是一份原始母本序列。
它曾经被白塔当成新时代的钥匙,被陆闻舟改造成复仇的火种,又通过沈厌抵达真正的王座。
如果它留下来,哪怕世界已经没有人类,也仍然意味着某种可能。
可能有新的感染体进化出意识。
可能某一天出现新的王。
可能这场末日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始。
陆闻舟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主控台上弹出一行提示。
全部销毁完成。
下一秒,整个数据中心的灯光彻底熄灭。
黑暗落下来。
备用能源也被自毁程序切断。
服务器风扇停止运转,冷却管道里的循环声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彻底消失。那些曾经支撑白塔运转的系统,在漫长岁月之后,终于像一具被抽走骨头的尸体,软塌塌地沉入黑暗。
沈厌伸手。
陆闻舟握住他。
黑暗里,他们都没有立刻动。
沈厌听见远处焚化炉最后一次燃烧的闷响。
像某个旧时代在地下深处咽下最后一口气。
“陆闻舟。”
“嗯。”
“你是不是轻松了一点?”
陆闻舟安静片刻。
“也许。”
“也许是什么意思?”
“还没结束。”
沈厌笑意淡了些。
他知道陆闻舟说的不是这些资料。
资料毁了。
病毒原始数据毁了。
白塔最后一个数据中心也毁了。
可他们还在。
沈厌还在。
陆闻舟也还在。
只要他们还活着,这场末日就仍旧有最后两个源头。
没有警报。
没有爆炸。
没有谁来阻止。
所有和白塔有关的一切,都在这座地下墓室里变成了灰烬。
沈厌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空气轻了一点。
不是因为这里真的变干净了。
而是因为某些缠在陆闻舟身上的旧线,终于断掉了一部分。
他们沿着来路往上走。
金库门外,阳光正好。
废弃城市依旧空荡,街道上没有人,只有远处几只丧尸慢慢游荡。海风吹过断裂的广告牌,发出很轻的响声。
沈厌抬头,看着那片阳光照在废墟上。
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陆闻舟站在他身边。
沈厌伸手牵住他。
“走吧。”
“嗯。”
他们穿过空荡街道,身后的地下数据中心彻底沉入黑暗。
回到顶楼时,已经接近黄昏。
沈厌坐在窗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海里。陆闻舟把外套挂好,又去厨房烧水,动作和平时没有区别。
可沈厌知道,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昨天之前,世界空了,但旧世界的根还埋在某些地方。
今天之后,那些根被陆闻舟亲手拔掉。
没有档案。
没有样本。
没有原始数据。
没有白塔。
即便还有某件陆闻舟私下留下的东西,那也不是白塔的遗产,而是一枚没有说明书、没有复制路径、只等着被用掉的终止符。
如果某一天风把这座城市彻底吹平,海水淹没街道,连尸潮也腐朽成灰,就真的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证明人类曾经在这里制造过末日。
沈厌托着下巴,忽然说:“陆闻舟。”
厨房里传来陆闻舟的声音。
“嗯。”
“明天还要去哪?”
水烧开的声音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陆闻舟端着杯子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到他手边。
“回家。”
“我们不就在家?”
陆闻舟看向客厅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保险箱。
沈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里面还有东西?”
“嗯。”
“也是根源?”
陆闻舟说:“最后一个。”
沈厌端起杯子,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低头笑了笑。
“行。”
“那明天继续收尾,继续往前走吧。”
这个世界曾经被谁制造、被谁毁掉、又被谁亲手抹去证据,已经再也不会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