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约定明天日出时分,就在顶楼阳台上,一起把药喝下去。
这个约定简单得过分。
没有谁反复确认。
也没有谁问如果明天醒来改变主意怎么办。
沈厌知道自己不会。
陆闻舟也知道。
他们这种人做决定之前会犹豫,会试探,会把所有可能性拆开重组。可一旦真的说出口,就不会再浪费时间后悔。
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冲动。
是最后一项已经推演完毕的选择。
没有仪式。
没有遗书。
没有需要交代的人。
世界已经没有人会读他们留下的任何东西。
沈厌倒是认真想了一会儿。
如果真要留下什么,他们能写给谁?
写给白若宁吗。
她大概会皱着眉骂他们疯子,然后又忍不住哭。
写给顾成川吗。
那个人大概只会沉默很久,最后说一句随你们。
写给人类吗。
人类已经没了。
写给尸潮吗。
尸潮不需要遗言。
于是最后什么都不用写。
这反而很好。
沈厌把两杯药剂放回桌上,指尖点了点杯沿。
“那今晚做什么?”
陆闻舟看着他。
沈厌笑了。
这一次笑意很轻,没有挑衅,也没有故意逗弄。
“总不能现在就睡吧。”
风从窗外吹进来。
留声机不知道被哪阵风推动,发出一声很轻的杂音。
陆闻舟伸手关掉它。
然后走回沈厌面前。
“你想做什么?”
沈厌抬手,勾住他的领口。
“陆博士这么聪明,猜不到?”
陆闻舟低头吻住他。
这个吻很安静。
不像他们从前那些带着试探、挑衅和失控边缘的吻。
第一次靠近时,他们都像刀。
谁也不肯收刃。
沈厌用笑意试探陆闻舟的底线,陆闻舟用冷静判断沈厌的失控范围。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触碰,都像在确认对方到底有多危险。
后来危险变成默契。
默契又变成习惯。
习惯最后变成这一刻的安静。
没有谁想赢。
也没有谁要证明什么。
只是唇齿相贴,呼吸交错,像两个已经走到世界尽头的人,终于不需要再防备彼此。
沈厌的手指按在陆闻舟肩上,隔着衬衫感受到他稳定的体温。
陆闻舟仍旧偏冷。
可沈厌已经习惯这种冷。
很多年前,他觉得这种冷像实验室,像刀,像某种不能靠近的危险。现在却觉得它像夜里唯一能确认方向的东西。
他闭上眼,任由陆闻舟吻他。
他们从客厅到卧室。
又从卧室回到阳台。
风很冷。
沈厌却不觉得冷。
这一夜很长。
长到他们像真的还有很多时间。
沈厌偶尔会笑,笑陆闻舟在这种时候还会把桌上的药剂杯往里面推,怕被碰倒。陆闻舟不解释,只把他抱得更紧一点。
没有灯。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铺在地板上。
他们踩过月光,像踩过某条通向清晨的河。
陆闻舟的手掌贴在他后颈,温度一直很低,和他们第一次靠近时一样。沈厌以前总说陆闻舟像冰,现在却觉得这种冷很熟悉。
像归处。
他们没有太多疯狂的情绪。
没有要把彼此撕碎的占有欲。
也没有濒死前的崩溃。
只有极致的温柔和缠绵。
像是要把剩下所有时光都提前用完。
后半夜,沈厌靠在陆闻舟怀里。
窗外的海面黑得看不见边。
楼下尸潮安静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桌上的两杯深蓝色药剂被月光照着,颜色冷得像某种已经写好的结局。
沈厌看了一会儿那两杯药。
“陆闻舟。”
“嗯。”
“如果我明天反悔呢?”
“那就不喝。”
“你不劝我?”
“不劝。”
“为什么?”
陆闻舟垂眼看他。
“你不是因为我才要结束。”
沈厌安静下来。
陆闻舟说得对。
他不是为了陆闻舟去死。
也不是被陆闻舟带着走向结局。
他只是已经看完了自己想看的世界,也毁完了自己想毁的世界。
剩下的空白,他不想继续独自面对。
而陆闻舟刚好也不想。
沈厌听着陆闻舟平稳的心跳。
一下。
一下。
稳定得让人想睡。
“陆闻舟。”
“嗯。”
“你怕吗?”
“不怕。”
“真的?”
“嗯。”
沈厌闭着眼笑。
“我也不怕。”
陆闻舟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沈厌很少这么安静。
更少这样没有锋芒地缩在他怀里。
陆闻舟收紧手臂。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厌。
那时沈厌站在第三实验室门口,伪装得温和无害,心跳却稳定得不像活人。
陆闻舟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普通人。
也一眼就知道,自己不能放他走。
后来他们一起杀人,一起设局,一起从同伙变成真正的共犯,再从共犯走到现在。
时间其实不算长。
可他们像已经把一整个人类文明的生灭都一起走完了。
他知道沈厌不是脆弱。
沈厌只是终于不需要再扮演王,也不需要再扮演怪物。
陆闻舟自己也是。
他也终于不需要再做病毒之父,不需要再做复仇者,不需要再把每一步都算到最冷、最狠、最没有退路。
那些名字都被世界强行扣在他们身上。
现在世界没有了。
名字也可以不要了。
到了最后一夜,他们都只是彼此怀里剩下的那个人。
天快亮的时候,海风变得更凉。
远处天边泛起极淡的灰白。
沈厌在半梦半醒间听着陆闻舟的心跳,第一次觉得,原来死亡也可以这么温柔。
不是被撕碎。
不是被病毒吞噬。
不是在仇恨里燃尽。
也不是像那些普通人一样,在恐惧里等一场无法逃避的屠杀。
而是在熟悉的怀抱里,等一场日出。
他闭上眼睛。
“明天,就结束了。”
陆闻舟没有纠正他现在已经是明天。
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那两杯药。
药剂就在客厅桌上,安静地等着日出。
像命运终于不再追赶他们,只是坐在不远处,耐心地等他们自己走过去。
这一次,不是被推着走。
是他们自己选的。
所以沈厌觉得平静。
陆闻舟也一样。
他们终于不用再和这个世界争什么了,也不用再赢了,真的不用了,从此以后。
沈厌低声笑了笑。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