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点十七分。
网吧里的热气混着泡面味和烟草味,在蓝红交错的灯光下缓慢流动。
沈川屿紧蹙着眉。
四个人并排坐着,屏幕上的游戏人物刚刚结束一场团战,万池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扭头看了一眼宋明生。
宋明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嘴唇微微抿着,侧脸被屏幕光照得发亮。万池想起早上被他踹醒的那个瞬间,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宋明生头也不回,“别笑了,像邪恶大魔王。”
“你才像。”
“你像。”
“你像。”
魏江临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闭嘴。
沈川屿盯着屏幕,耳尖有点红。他其实没在看电影《千与千寻》,余光一直在注意旁边那个人——魏江临安安静静坐着,手指搭在键盘上,偶尔敲一下,更多时候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沈川屿的耳尖更烫了。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游戏里,手指刚放到鼠标上,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老板呢?老板出来!”
一个粗哑的嗓子在门口炸开,紧接着是椅子翻倒的声音、慌乱的脚步声、压低声音的咒骂。
万池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卧槽——”
宋明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人。中间那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夹克,头发稀疏,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整个网吧——是他们高中的校长——陈富。
旁边两个是年轻点的男老师,一个拿着手电筒,一个拿着笔记本。
“都别动!”陈富的声音又尖又利,“把身份证拿出来!未成年人统统给我站起来!”
网吧里瞬间乱成一团。有人跳起来往后门跑,有人钻进桌子底下,有人把身份证往嘴里塞——然后想起来身份证是塑料的,又吐出来。
沈川屿一把抓住魏江临的手腕:“快跑,愣着干嘛?”
四个人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万池顺手捞起外套,宋明生踢开脚边的电线,沈川屿被椅子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小心。”魏江临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环境里几乎听不见。
沈川屿没来得及说谢谢,已经被拽着往前跑。
后门的方向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骂娘,有个胖子卡在门框里进退不得,两个人在后面用力推他的屁股。
“这边!”万池拐了个弯,冲向网吧深处。
“那边是死胡同!”宋明生喊。
“我知道!但有个窗户!”
他们穿过一排排电脑,撞翻了两个椅子,踩到了一个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初中生的手——万池飞快地说了声对不起,继续往前冲。
窗户是推拉的,半开着,外面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万池第一个翻出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一个塑料瓶,差点滑倒。宋明生跟着翻出来,落地不稳,直接撞在万池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
“起来起来!”万池拽着他爬起来。
沈川屿翻出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陈富的喊声:“那边!翻窗户跑了!追!”
他的心猛地收紧,脚刚落地,就被人拽住手腕往前跑。
魏江临的手很凉,手指却很有力,紧紧扣着他的手腕,像怕他跑丢似的。
他们在黑暗的小巷里狂奔。
路灯坏了几个,剩下的也昏昏暗暗,照得人影憧憧。脚下的路不平,有坑洼,有石子,有不知道谁扔的啤酒瓶。沈川屿差点踩到一个,被魏江临猛地拉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撞在他肩上。
“小心点。”魏江临的声音有些喘。
沈川屿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想起来黑暗里他可能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陈富的喊声:“往那边跑了!快追!”
四个人跑得更快了。
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万池在前面带路,宋明生紧跟着他,两个人像两条灵活的鱼,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穿梭。
沈川屿跑得气喘吁吁,肺像要炸开一样。他平时不怎么运动,今天下午还考了三小时试,现在全靠一股劲儿撑着。
突然,他被人猛地拽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魏江临的手还扣在他手腕上,另一只手按在他嘴上,压低了声音:“嘘——”
沈川屿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头顶是一线天。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他能感觉到魏江临就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
陈富的声音:“分开找!他们跑不远!”
然后是另一个老师的声音:“陈校,这边有个巷子——”
沈川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魏江临的手从他嘴上移开,转而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潮,不知道是谁的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川屿屏住呼吸,连眼睛都闭上了,像小时候躲猫猫那样,以为看不见别人别人就也看不见自己。
手电筒的光扫过巷口。
魏江临往后退了一步,把沈川屿拉进更深的黑暗里。他的后背抵着墙壁,沈川屿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几乎贴在他身上。
太近了。
近到沈川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的味道,混着网吧的烟味,还有一点点汗味。
他的脸腾地烧起来。
手电筒的光在巷口晃了两下,然后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川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魏江临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黑暗中,沈川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他不知道魏江临能不能听见,如果听见了,会不会笑他。
“沈川屿。”
魏江临突然喊他。
声音很轻,很低,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
沈川屿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干嘛?”
他不知道魏江临离他有多近。他只知道他抬起头的时候,嘴唇碰到了一样东西。
温热的。软的。
他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心跳在那一瞬间停跳了。
然后像疯了似的狂跳起来。
沈川屿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往后退,但后背是墙。他想说话,但嘴唇还贴在一起——不对,是刚才还贴在一起,现在已经分开了,但他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分开的,也完全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有一秒。可能有一个世纪。
黑暗中他看不见魏江临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好像也有点乱。
“我——”沈川屿开口,嗓子发干,声音都哑了。
魏江临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握着沈川屿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远处传来陈富的喊声:“那边!我看见他们了!”
然后是万池的声音:“卧槽快跑!别追我们啊!”
然后是宋明生的声音:“你跑慢点!等等我!”
脚步声、喊叫声、骂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远。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江临松开了沈川屿的手。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川屿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慢慢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