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结颔首,向脊令使了个眼色,脊令明了记录。
軿车又行了半里,前方远远现出一片村落,炊烟袅袅,邓结再次向脊令确认一眼,为郭嘉指道:“那村子大约有四成是我们的人。他们迁到此处,我也是第一次来。”
郭嘉顺着她的手看去,村口有孩童在追逐,有妇人端着木盆往溪边去,看起来与寻常村落并无二致。但仔细看——几个扛着锄头的壮年男子走过,步态稳当,确实同迎亲那些护卫架势相当。
郭嘉没说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车停在村口。三人下车步行入村,郭嘉走在邓结身侧,脊令跟在半步之后,环顾四周布置。
入村左手边是一排蚕房,几个妇人正在分拣桑叶,动作麻利。右手边传来机杼声——三架织机排开,布帛正在成形。再往前走,有人赶着牛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堆着成匹的粗布、成捆的麻绳,像是要外运。
一个背着药囊的铃医从巷口转出来,见到邓结,拱手行礼:“女郎来了。”
邓结回礼:“师兄辛苦。”
那人便笑笑走了,脚步不停,像是要去下一处。
“师兄?”郭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阿舅的弟子,来了三个。”邓结说,“分在各处轮转,哪里有人不舒服就去看。这个村今日正好轮到。”
郭嘉轻“嗯”了一声,很快又注意到巷口角落的热闹:
那边支着一张矮案,案后坐着个中年文士,面前围了七八个妇人少年,正听他在讲什么。
他走近两步,听到那先生在讲“契”,如何写、如何认、如何防人做手脚。
脊令看到这围坐的人群,脚步不自觉地比郭嘉和邓结都更靠近两步。邓结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你安排的?”郭嘉微微一指。
邓结回神颔首,“我说了要办学的。”
“可以啊,粮、布、学、医,面面俱到,是外舅安排得妥当?”郭嘉没再多停留打扰,继续往前走。
“人是阿父和我陆续寻的,或赎或收,他们没有别的去处。”邓结快步跟上他,“迁到阳翟是阿父代为打理,不过个中事务却是我自己安排的——在南阳时有阿舅陪着教我规划,阿父在乡里时间反倒少。田租收成、走私盈利、人员流动这些精细事务皆需过脊令之手,我会每月核对账目巡查。”
郭嘉脚步一顿,回眸打量她和身后的脊令,眼中暗露喜色,“合该如此,这才放心。”
他们走到村中央,道旁有一处敞着的院落,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郭嘉先行一步,跨进院门,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正抡锤锻打一块铁坯,火光照得他周身通红。
郭嘉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等铁匠歇手,才走过去,指着一旁分列的铁条道:“师傅,可否给我看看?”
那铁匠认得邓结,便没多问,随手捡了一块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举起来对着日光看截面成色,用指甲沿着边沿口刮了一下。
他放下铁条,摇了摇头。
邓结走近:“怎么?”
“工艺是好的,淬火也有经验,打农具绰绰有余。”郭嘉把铁条递还,“但这铁不行。”
“怎么个说法?”
“截面发灰,含沙量高,淬火之后脆,看着硬,若是拿来……”他顿了一下,“那什么,真用了三两天就崩口。你这铁从哪儿来的?”
“四处买的。”见郭嘉面露鄙夷,她沉默了一下,踮脚在他耳边轻声道:“走的是私线,不敢大宗买,来源自然就不稳定。”
“若是能批下正经商队就好了,外舅怎不操作?”
“真有正经商队,这钱又有几个能到我们自己手里?”邓结撇撇嘴,一副“你怎么会不懂这种道理”的无奈神情。
“哦对对、怪我,我阿父不曾克扣这些……叫我给忘了。”郭嘉无奈地敲敲自己的额头,“现在量如何?”
“我目前用的人,一趟最多带一百斤,分批走,从不同地方收。”两人缓步走出铁匠坊,邓结继续为他讲解。
郭嘉回身望了一眼,低头冲她轻声道:“夫人,你这些人的手艺不差,我看过城内的兵器,模样是有的,只是这料子却不行,配不上做近卫兵的身手。”
邓结抬头注视着他,等他往下说。
“按你的规模,正经要冶铁,一年的铁料往来至少得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你走私线弄不到,量太小,质也不稳。”
“那怎么办?”
郭嘉看她那溜圆的眼睛一动不动,微微发笑,起身向她引向阳翟城的方向:“夫人带的家仆购了田,合该置办农具不是?你既然有车有队,那我们,便去陈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