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结和郭嘉不禁看直了眼,伸手正欲摸那泛着油光的甲片。
铁匠“啪”地一声,盖上了木箱,屋内瞬间失去了所有光亮,变得黑漆漆的:“好了!可以了!这钱我收了,剑我给主君配上剑格、剑鞘,你我钱货两讫!”
他毫不客气地从邓结手里夺走金饼,喜滋滋地咬上一口,收入怀中,便要开门。
“慢着!”郭嘉快他一步按住门。
“做、做甚?!”那铁匠惶恐地退后两步,把那剑护在身前,“我、我可是有剑的!”
邓结从他身后隐出,带着笑意:“师傅莫怕,我改主意了,我不止要剑、还要甲,和你——”
铁匠被郭嘉邓结两人一前一后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全身发颤。
他大约已经猜到邓结为何“要他”,而他除了害怕,心里竟还生出一丝激动与兴奋来。
“主……主君……是要我……”他试着开口。
邓结又从他手里握走剑,再次欣赏:“如此良才,怎能埋没?师傅也在等一个能发现你的伯乐不是?”
“这……这可是杀头的勾当……”铁匠没了剑护身,双手怀抱自己的上臂,他明明比这两人健壮许多,却一脸羞愤地被死死地堵在角落里,莫名有种荒诞感。
郭嘉对这个破屋子仔细打量:破漏的屋顶、空荡的架子、开裂的陶碗、软塌的粮笥、扁平的茅草,他抬眉笑道:“你留这也快活不下去了,不如跟我们走。”
“我、我现在有金了!”铁匠捂着胸口轻呼。
“是,你拿着金去买东西,隔天就被偷!”郭嘉毫不客气地给他描绘。
“可、可我跟你们去哪儿?去了不也一样花不出去?”
“去阳翟!那里是我们的地盘,你周边都是我的人,没有人会觊觎你的金子,真丢了我替你做主!所有你打的东西我额外照价买!”邓结步步紧逼。
“而且你可以尽情打兵器、打甲胄,我们还要你教人打!我们会让你打的东西,真的穿人身上护他们!”郭嘉同步逼近。
铁匠动摇不已,邓结两眼放光,紧紧盯着他再次发出邀请:“如何?可愿随我走!”
“愿……”铁匠嘴唇微动,那二人心道这下稳妥了——
“……原矿若是能稳定供应,我就去!”他闭着眼睛大喊。
“什么?”邓结没听清,或者说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铁匠睁眼呼呼喘气:“主君这种打着做农具名义到处搜罗询问的,怕是走的私线罢?铁矿来源必然杂乱,且每季来料不稳。我可以打铁,我也可以教人,但每种矿源的冶炼方法有所不同,主君若要铺开量产,杂矿难以稳定质量与耗时——所以我就一个要求,每季稳定供应同一种矿源,否则我真去不了!”
邓结见他诚恳,言之有理,便多问了一句:“只要稳定便可,不在乎是谁家?”
铁匠坚定点头。
“好,我答应你,我们寻到矿,便着人接你走,就这两日的事——你可不许反悔哦!”邓结指着他怀里的金道,“我带了几十号人皆有武艺,他们会在你家外——是护是防,全凭你所为!”
铁匠咽了咽口水,“如你们所言,我本也无处投奔……”他向二人拱手行礼,“在下铁牛,不知二位出自哪家?”
“南阳邓氏。”
“颍川郭氏。”
铁牛再行一礼,“果是贵人,那我便在此恭候二位命令。不过这剑仍需为主君配件,主君可得留下。”
邓结再看了一眼剑,还给铁牛,先行跨出里屋,走出院门。
郭嘉抚上剑柄,问道:“这上头可否佩上玉饰?”
“郎君要哪些饰物?”
“剑首、琫、璏、珌——”
铁牛向他摊手,郭嘉震惊:“你这什么意思?”
“得加钱。”
郭嘉一噎,下意识地在掏那只装着几个钱币叮当脆响的袖袋:“我、我哪有……”平日里出门能应付个酒钱便可,谁会像邓结一样随身带着金饼金饰的。
随即他想到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只矩形玉佩,用力一扯,从自己脖子上拽了下来,“这个、你找人磨一磨,做个琫没问题。”
铁牛面露鄙夷,“郎君,你这个最多嵌一面,我还得往上补料。”
郭嘉把玉佩往他手里一押,指着他怀里:“少废话,夫人给了你那么两大块金,你照着这个料子托人做就行!”
“你不是说会被人盯上么……”铁匠佝了佝身子。
“夫人都说了会有人‘护’你的!”郭嘉说完,神色微变,将那玉佩翻转一面,“对了,这枚上面刻着一个‘孝’字,回头着人刻另一面时记得交代要刻‘义’,花纹要一样。”
“孝义……?你们、你们不会当真要……”
郭嘉两眼一瞪,“少浑想什么,这是我二人表字!”
铁匠瞬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明白了、明白了,原是定情之用!只是可惜了这把剑……”
郭嘉懒得解释,外头也响起邓结的声音:“夫君?夫君?奉孝——”
他顺口便应:“我来了,乐义!”
二人上车出城,靠在一边掀帘子帮车夫寻找脊令的身影。
“脊令现在知道多少?”郭嘉随口问道。
“她只与之前一般替我办事,我还未跟她讲过你的谋划。”邓结答道。
“此番回去,可不只是名册账本那么简单了,你需及早确认她忠心。倘若她不是全心与你,只怕你……”郭嘉回头看了一眼她,换了个说辞,“需另寻他人辅助。 ”
邓结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哪里单“寻他人”那么简单,先前她也不是没做过私造刀兵的事,只是兵器与甲胄不同,世家大族是有操作余地的,可私造甲胄那是明晃晃的谋逆之罪。
邓结颔首,“交给我便是。”
郭嘉见她眉间忧色,难免心软,让一个刚及笄的女郎做这种决断,怕是有些艰难。
“你若下不了决心,便由我来。”
邓结瞥了他一眼,“脊令的脾气我知道,不需要。”
郭嘉见她应下,不再纠缠,转而继续看车外。
“在那!”他寻找到脊令的身影后为车夫指向。
脊令听到车轱辘声,领着身边的灰衣文士在路边恭候。
文士目光追随軿车停下,二人陆续从车上下来,分别与两人视线相接。
此人面庞消瘦,淡眉愁目,面泛微黄,胡须稀落,记年二十有七,瞧着却仿若年逾不惑,是长期思虑过度挨饿的模样——邓结对他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戏先生。”
邓结率先敛衽,戏忠惊觉失礼,急忙作揖:“二位东家。”
“改唤主君为好。”郭嘉把手往邓结身前一托。
戏忠脸上恭敬神色褪去,直起身子,面露鄙夷:“这位郎君……是要演甚么‘妻为夫纲’的戏码?”
郭嘉也不恼,嬉皮笑脸地回:“应该是‘君为臣纲’。”
戏忠脸上轻轻抽搐,重重“哼”一声,将手中的蔡侯纸往脊令手中一塞,随意一拱手:“不知阁下的‘君’到底是哪个‘君’?恕不奉陪,在下告辞!”
郭嘉不解,低头问脊令:“怎么,你不曾告诉他你家主君是女郎?”
脊令有些难堪,怯生看向邓结:“来投时奔的邓公的名,传他来的打的是……郎君的名义。”
邓结微笑摇头,宽慰她做得对。
郭嘉有些摸不着头脑,取过脊令手里的纸观看,上面绘的是这带地形,较郭嘉那份抄本,就这块地而言要更为细致,甚至注释了一些抄本误区,并留有走访记录,是关于本地家族构成与势力范围。
倒是有一点引起他的注意:环氏女郎,已许名士边让,环氏铁或为“边氏铁”。
此人行事,确有风格,是个能共谋的人才,只是他在意的到底是……郭嘉要去确认。
“慢着,志才兄!”郭嘉将纸交到邓结手里,追上去拦他,“你这是何意?以阁下之才非要在乎主君何人吗?你投的邓氏,邓公仅此一女,女郎当家又有何妨,连汉室都代代天子由太后辅政,我们不过一亩三分地而已?”
戏忠霍然回身,扫视了一眼前后二人,指着郭嘉道:“女郎当家无妨、阁下当家亦无妨,我只是单纯看不惯打着女子的名义行利己之事!”他又狠狠看了一眼邓结,“女郎也好自为之,莫成了他人垫脚石!”言罢,甩袖而去。
“戏先生请留步!”邓结提起裙裾追上,挡在戏忠前路,“先生怕是误会什么了?可否容我解释一二?”
戏忠面色不虞,静静地看着邓结行礼,豪不领情,冷冷道:“你何必再维护他人,生吃闷亏。如此于我没有任何影响,于你……只会叫人更看不起。”
郭嘉眉头轻弹,跟上前来,“你这是何意?”
“哼,郎君身为县令之子,傍上个富家女郎,便成了郎君当家,眼下又非撰说女郎才是‘主君’,当我摸不清里头的门道么?”他指着邓结手里的纸道,“环氏亦是如此!纳得入门,吸收家业,对外仍称是原家,实则利用女子、为人不齿!”
邓结心中一激,眼前这先生,竟然是为自己、为女子被利用所生气,她忽地觉得甚么才学本事先撇一边,品性想法却是与自己相合的,怎么也得留下他!
她两手捏紧衣袖,语气有些急切:“先生当真如此想?!先生所在村落,可也有给妇女少年讲课的学塾先生?”
这话让戏忠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在思考其中意义:“你是指……这些是你安排的?”他的目光不自觉移向邓结手里的纸,“难怪有听闻女郎原是要送入宫的传闻……倒是有两分邓太后的志气。”
邓结恭恭敬敬向他行一礼:“妾身不才,仅能做力所能及之事……原先在乡有父亲、舅父支持,如今在阳翟,亦幸得夫君帮衬,他们信我助我,方能让我将这些惠及民生的事铺开,可我们所愿……”她抿了抿嘴,只挑稳妥的讲,“不只阳翟一县,因此……”
戏忠忽地换了一副脸,眼里荡的是邓结二人看不明白的光彩:“你们所愿……?”他瞄了一眼邓结手里的纸,压低声音,饶有兴致,“你们到底是……在愿何事?”
“慢着!”郭嘉伸手挡在二人中间,他上下打量戏忠一番,“志才兄周身落魄,却仍对女子被欺瞒之事如此上心,这又是何缘由?可是遇到什么叫志才兄难以忘怀之事?嘉很有兴趣,不知可有幸洗耳恭听?”
邓结惊觉,郭嘉这话既是在打断方才自己差点被套走的话,也意图考察他是否真心,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然而戏忠显然也悟到他们的意思,只是轻轻摇头,“早年孽缘罢了,不足为道。不过女郎若是当真主事……”
他瞥了一眼郭嘉,郭嘉立刻将双手摊在两侧,“嘉身无分文、毫无话语权、家中大小,皆由夫人评断——脊令!”
脊令一个激灵,颠颠跑来,欠身解释:“郎君所言句句为真,先生若不信,回村打听便是!先前是婢子担心先生若是听得女郎主事不愿来,这才抬出郎君……”
戏忠看着眼前三人:一个自信、一个坦然、一个愧疚,稍稍思忖,从邓结手里抽回图纸:“好,忠不在乎家中到底谁主事,但我无法容忍一人之后更有一人,却独独将无辜女子推出做了挡箭牌。不过……”他抬眸看向邓结,“你们所图,当真是女郎所能担得起的事么?”
郭嘉仍在打哈哈,搭上他的肩笑道:“志才兄别说得如此唬人,我们不过为方便行商。”
戏忠没信,他举起图纸,笑着回看郭嘉:“行商——可你记录的净是矿产、粮产、人口、水源所在,布产呢?商市呢?山间野路、渡口关隘一应俱全,官道反倒落得其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兄台那抄本里没画出的空缺地段……是兵营罢?”
郭嘉搭在他肩上的手猛地一顿,和煦的笑容缓缓敛去,原本懒散的双眸中竟泛起与他并不适配的杀意,甚至向脊令暗暗投去眼神,手指缓缓收拢,抓紧了戏忠的衣服。
一只手搭上郭嘉的肩,将他从中推开,露出她充满侵略的笑:“戏先生,你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