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先生细讲。”
戏忠一边朝那方向引着,一边介绍道:“高氏的矿点近来开出两种铁矿,除了常见的凡铁外,还有一种棕黄色土状的料,被高氏的官匠统统划为‘废铁’,打算运去弃置。
但矿上有一名负责护卫铁矿的领队,名唤高顺,字孝甫。他自称认得此料乃‘精铁’,只是寻常炉火温度不够,若多加冶炼锻打,必出神兵。”
邓结与郭嘉闻言,相看一眼,皆想起铁牛的话来。
“那他们如何处置?”邓结关切道。
“不知,我们离开时仍在拉扯,还说要命人请东家来主持,现在去,兴许能赶上这热闹。”
四人乘坐两辆軿车,由戏忠指引,一路来到近山的矿点。
此时矿口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和矿工,邓结一行人下了车,让脊令护着,混在人群后方,并不显眼。
圈子正中央,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坚毅的汉子立在几车泥土一般的料子前,身边一根长棍扎在土里,前后站着他十来个弟兄,个个手持短棍,脚步交错,仿若结阵,寸步不让。
“那就是高孝甫。”戏忠为邓结指点。
与他对峙的,是一群穿着官匠服色的人,为首的官匠满脸讥讽:“我劝你别再跟我们犟,趁早将这些废料运走,莫耽搁正事!”
“我没必要骗你们,你们且试试……”高顺神色严肃地劝说。
那官匠正欲反驳,却见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掌,将他与身边人隔开,一个洪亮的年轻男子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高孝甫,你可认得我么?”
官匠回身,是两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与身边人赶紧让出一条道来。
前头的公子头戴发冠,身形高大,神色倨傲,面带愠怒;跟在后面的那位是位束发少年,身量较小,面容清秀,眉头微蹙。
郭嘉见戏忠并不认得这两人,便找前方村民打听,得知为首的那位正是如今高氏的少东家——高干高元才,另一位则是他的从弟高柔。
那官匠见高干都现身,立刻率先发难:“高顺!现在公子亲自来辨,我们这些打了几十年铁的老工匠也都看过了,这根本都算不得铁!你区区一个看矿的守卫,懂什么冶炼?!”他连表字都不称,直呼其名骂道。
高顺不卑不亢,抱拳冲高干道:“元才公子,顺虽粗鄙,但曾经与军中老铁匠有师徒之谊。
师父曾给我看过这种精铁,虽其貌不扬,但只要提高炉温,反复淬火,可锻做百炼钢,其硬度反要远高于凡铁!
如今黄巾未平,陈留武库缺的不是凡甲,是重甲!公子如能将打造一批百炼重甲,想必太守亦能得以器重公子!可若就这样将精铁当作废料低价弃置,实乃暴殄天物……”他又狠狠地看了一眼官匠,“更是在损公肥私!”
“你、你这是在骂谁呢!再说了,公子身份高贵,需要太守一个外来人器重与否?”那官匠脸色骤边,立刻转身向高干哭诉:“公子明鉴!这高顺仗着自己手下有十几号人,在矿上作威作福惯了。他非说这废铁有用,分明是他自己勾结了坊间的那些野铁匠,想把这批矿石揽过去,也进官铁分一杯羹啊!”
高干脚尖踢到一块硬物,官匠一看,正是前头双方推搡时掉落的矿石之一,立刻俯身捡起,奉给高干,“公子您瞧,就算我一人判断有误,可在场所有铁匠都不认得,此事怎能作假?”
高干也没嫌泥污,爽快接过,仔细端详一番,怎么看都是土块。
他递给身后的高柔,高柔也只蹙眉摇头。
“公子不若再去坊间打探打探,总有识货的!”高顺仍不放弃,拱手诚恳道。
“你看你看!公子,您一去坊间打探,便会遇到跟他串通好的人,定然说是可以,这不是勾结是什么?!”官匠立刻跟上。
高干辨不出什么,光两耳听得他们争执烦躁,也不愿再多事,冷冷地盯着高顺:“高孝甫,你不过是我高氏的一个护矿头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铁匠打铁了?”
一旁的高柔见状,上前低声劝道:“兄长,我看他言辞恳切,不像作伪,不如我们自己私下派人去坊间走访……”
“柔公子此言差矣!”那官匠立刻打断,“这陈留城里的坊间野匠,手里多数拿的都是环氏铁,早就想着借与边府君联姻顶了我们高氏的招牌,到时候我们打不出东西来,却叫他们倒打一耙,好让他们占去官铁供应!”
高干本就自负,一听到“环氏铁”和“边让”联姻更是来气,就因为这事,害他没少在母亲面前受苦,摆手喝道:“不必多言!我高氏养的工匠若是不如外头的野人,我还养他们作甚?来人,把这些废铁拉走,我说的!”
高顺一夫当先,将手里的棍杵在泥里,“公子再听我一言!倘若公子信不过,顺愿亲自寻人打铁,送与公子过目!”
官匠一股邪火冲上心头,仗着高干在身后,疾步上前,对着高顺的脸就是一拳,官匠身后的其他铁匠和高顺身后的弟兄一齐涌上,两伙人便这么当着众人和高干的面打起来,场面陷入混乱。
邓结在人群后方踩上一块青石看得真切——高顺这十几个人,面对两倍于己的家仆,竟然没有丝毫慌乱。他们进退有度,三两人结成小阵,下手极有分寸,只击退不伤命。不过片刻,便将那些家仆打得人仰马翻。
“有意思,明明只是护卫,竟结出阵来!”郭嘉眼里满是兴奋。
“那却不好,这人怕是要被赶走。”戏忠仔细看着。
“那不是更好么?”邓结俯身在戏忠身侧低语。
戏忠冷不防见她出现在自己近处,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问:“主君是想要他?”
“我虽有护卫数百,最多只能算‘卒’,正缺这样的‘将’。”
戏忠见她看得认真,由追问一句:“听奉孝说,主君精通医术?”
邓结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问没反应过来:“啊、啊?确有三年行医经验。”
“那就好,且待忠安排。”言罢,他带着脊令缓缓退离人群。
恰逢此时,只听人群中央发出巨大“哇”的众人呼声——
高干亲自入场,一个飞踢冲向高顺,高顺举臂防御,还是踉跄两步,被身后弟兄抵住身体。
高干抽出地上的长棍,对着高顺下盘频频戳去,高顺侧身闪避,从身边一人接过短棍架抵防护,一个顺手将高干的棍子推了回去。
“还敢反抗?!”高干怒上心头,发狠抡棍便劈,高顺见势不妙,举棍防御,却听“啪”的一声巨响,高顺手里短棍裂做两截,头也被重棍敲出闷响。
高干再攻其脚踝,将高顺挑翻在地,把那长棍往高顺背上一杵,冲高顺身后的所有人吼道:“你们全都滚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