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点了点,“也不一定,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室友一起了,如果前一天满课,第二天又有早八,我就不回家住了。”
回家。
这里是她的家。
……吗?
“还有,你出去拍摄,我也不住在这里,不过我会回来看看你的植物。”
“我们的。”江慕纠正。
“对,我们的植物,”宁愿从善如流地改口,“我等会儿想去买些衣服,还要给里里买一件,天冷了,她从前的衣服都穿了好几年已经不保暖了,然后我们去看看她,再回家看视频。”
“好。”江慕自然没有意见。
燃眉之急的问题解决,他终于重新舀起粥喝。
粥上还浮着一层稀薄的热气,搅拌匀恰是能入口的温度,咸淡适中,米粒软糯,几乎不用咀嚼便在口中化开,留下满嘴谷物的清香与一丝回甘。
“对了,我想带你见一个人。”江慕放下调羹,“他也在医院里。”
宁愿几乎不用反应便想到了一个人,“你的父亲?”
“嗯,我的……父亲。”
那个搅得所有人的生活天翻地覆却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父亲。
“他已经昏迷近一年了。”江慕淡淡地说。
宁愿隔着玻璃望向病房。
宽敞透亮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病床,床头写着他的名字——江泽生。
床边大小仪器摆着不少,交错的管道最终汇聚到躺在床上毫无生机的男人身上。瘦削而更显锋利的下颌线,高挺凌厉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依稀能看出些年轻时卓越的样貌,和江慕有几分相似。
难怪许清熙看见江慕会崩溃。
“他昏迷后我们所有人的日子才好像回归正常,母亲和哥哥不会再和他起争执,我的妈妈痛快地骂了几句后终于像是把他完全忘了,只有奶奶偶尔叹气还会想到他,但也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念叨几句就过去了。”
他垂着眼,鸦羽一般的睫毛掩去了情绪,可她还是从淡薄的语气里听出一些厌恶,“好几次我来看他,都忍不住走进去拔了他身上那些维持生命的管子,死了算了。”
“有一次,我真的动手了,也差点就成功了。看着他慢慢地开始挣扎,嘴唇和甲床泛起青紫,下颌不受控地一张一合……”
那一刻,他身体里的血液也在翻涌,像是在回应旁边不停尖叫的机器,也在回应他——要把属于他的那一份血液统统抽离。
如果真能这样干干净净的,那也好。
“直到我哥走进来,二话不说夺走我手上的管子,重新接回氧气管。耳边安静了,他又变成这一副‘安详’的模样。”
他缓缓地转过来看她,“我哥冷静地应付完赶过来的护士,然后对我说,‘江慕,不值得。’”
宁愿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神。
空洞的茫然、浓郁的厌恶几乎将他湮没。
她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样。心脏仿佛被人用针轻轻地扎了一下,虽然不剧烈,却有一种绵长而细微的疼痛。
“不值得为这个人渣葬送自己的未来,不值得让他这么轻松地死去,他得一辈子躺在这里,听我和我妈如何一点一点吞噬掉他引以为傲的产业与名声,他得永远狼狈且煎熬地活下去,死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江煜清冷的声音在脑海回荡。
“可我只想让他死。”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
宁愿握住他的手,转身在他身前站定,踮脚抱住他的肩,捂住眼睛,轻声说:“那就当做他死了吧,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他便与死无异。
“我无法去辩驳你哥哥的想法,但有一句话是对的,他不值得你为他葬送自己的未来,甚至于,他这样的人,都不值得你为他耗费心神。”
他似乎还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掌心下的眼睫微微一颤,又没了动静。
宁愿放下手,看到他无措的眼神,胃里似乎被灌了铅,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你下来一些。”她摆了摆手。
江慕听话地弯腰。
“给你施一个魔法。”她踮脚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眉心,捂住他的耳朵,“记忆清除。从现在起,你脑海里关于他的记忆都会消失不见啦。”
心情竟然出奇地轻松了一些。
他弯了弯唇,正要说话,捂着耳朵的手缓缓下滑,最后捧起他的脸,拇指落在他的唇上。
她仰起头,在她的拇指上亲亲一吻,轻声说:“魔法生效,哥哥。”
很神奇,在她的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脑袋里便只剩下她。
柔软又有一点点粗糙的指腹,带着与他相同味道的气息,轻轻柔柔的呼吸,温柔轻快的声音,还有此时,她亮晶晶的眼眸。
“魔法生效。”他哑着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