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陵郊外,荒静陵冢。
四季更迭往复,唯独这座孤坟常年清净,无人惊扰。
昔日意气风发的苏伟均,早已被岁月与孤寂磨去所有锋芒。
风吹日晒,霜雪侵身,黑发间夹杂着大片的银丝,再也不见当年俊美才子的模样。
他一袭素色粗布长衫,屈膝蹲在公主坟前,一点点耐心拔除坟头的野草,动作缓慢虔诚,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又执拗的事。
天地寂静,四下无人,唯有他一人,独守一抔黄土,一场旧梦。
萧昭崚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蹲在坟前的人影,良久才开口:“在这里守着,日子过得可还习惯?”
苏伟均动作未停,依旧低头拔草,眼皮未曾抬一下,像是全然没有听见身后的声音,也像是全然没有看见这位一统南北,君临天下的帝王。
他不起身行礼,周身隔绝了尘世所有尊卑规矩。
萧昭崚并不恼,也不催,静静立在原地,任由风拂过衣袂,再次开口。
“朕遂了你的愿,让你一生守着长姐的坟,你心里,可开心?”
依旧无声。
苏伟均仿佛化作了一尊守墓石像,所有情绪言语,尽数埋在了这座孤坟之下,再也不对外宣泄半分。
萧昭崚看着他沉默孤寂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了半生纠葛。
“也罢,那你便一辈子守着吧。”
他垂眸,望着那一方坟冢,声音轻散在风里。
“今日朕来,只想告诉你,时至今日,朕不恨你,皇后也不恨你。前尘恩怨,家国纠葛,情爱对错,尽数随硝烟散尽。”
说完这句积压许久的话,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终身困于遗憾之中的苏伟均,再无停留,转身离去。
……
庭院青石干净,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得满地细碎。
十三岁的太子萧宜已然长开了身形,身姿挺拔清俊,个头蹿高许多,活脱脱复刻了少年时的萧昭崚,英气凛然,小小年纪便自带过人气度。
他端坐书案前,腰背笔直,手持书卷,认认真真诵读典籍。
沈令漪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边放着温热清茶,静静看着自家孩儿读书,眼底盛满安稳。
两个女儿本要一起读的,可她们贪玩,读一半就跑了,她这个母亲拦也拦不住。
萧昭崚穿过庭院,走了过来。
太子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书卷,起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萧昭崚抬手虚扶,唇角带着笑意,是寻常父亲看着孩儿成才的温和模样,全无朝堂帝王冷硬。
“免礼,近来学识长进如何?父皇考考你,可否?”
萧宜稳稳颔首,神色镇定:“父皇尽管出题,儿臣据实应答。”
萧昭崚俯身,随手拿起案上摊开的《论语》,随意翻至中间篇章,随口点了几句经典章句。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你且说说,此句何为深意?”
萧宜不假思索,应声作答:“为政者立身以德,不需严刑酷法压迫万民,也不需苛政束缚百姓。君王自身端正仁德,心怀苍生,轻赋安民,秉公处事,天下臣民自然归心臣服,如星辰拱卫北辰,天下自安。”
萧昭崚微微点头,又随口一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治世之中,该如何践行?”
“帝王不乐于重压赋税,便不可苛征于民,不耐战乱流离,便不可轻启战端。帝王不喜奸佞蒙蔽,便不可纵容小人乱政。推己及人,是修身之根,亦是治国之本。”
接连数问,太子皆对答如流,不刻板迂腐,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萧昭崚合上厚重书卷,随手将书本轻置一旁,褪去考教的认真,似随意闲谈一般开口。
“世人皆推崇儒家圣贤书,日日诵读,满口仁义道德。那你告诉父皇,这些儒家典籍,读来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萧宜眸光坦然,没有半分犹豫:“回父皇,儒家经书,是用来教化顺民,让天下百姓顺应三纲五常,恪守礼法,丧失主见,以下跪为荣,有利于帝王与士大夫。”
萧昭崚动作一顿,而一旁品茶静坐的沈令漪,眼底掠过一抹错愕。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无声。
萧昭崚压下笑意,继续从容发问:“那纵横家之学,你怎么看?”
萧宜神色不改,冷静应答:“纵横者,无永恒道义,无固定立场,唯存利弊得失。依托口舌谋略,利用人心弱点,合纵连横,借力打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求最终胜负利益。”
“道家呢?”
“道家提倡无为而治、小国寡民,消解君权集权,弱化朝堂管控。盛世不可用,会造成帝王失权,民间壮大。唯有战乱之后,天下疲敝,国库空虚,百姓流离之时,可用无为休养生息,安民固本,充盈国力。”
萧昭崚:“法家呢?”
萧宜:“商鞅变法后,以贫民、饥民、弱民、辱民、愚民为主。”
萧昭崚眼底的赞许浓郁,继续追问:“你且说说,何为贫民、饥民、弱民、辱民、愚民?”
太子身姿端正,条理分明,逐一细致解释。
“贫民者,夺其余财,令百姓终年劳碌,仅够糊口,无多余心力思虑作乱,争取权利,一心只求温饱安生。”
“饥民者,把控粮产,制衡衣食,让民生全系朝堂,百姓依存朝廷而生,不敢悖逆。”
“弱民者,弱化民间武力,收拢乡野势力,禁私兵,禁私斗,禁结党,令民间无抗衡朝堂之力。”
“辱民者,定尊卑,严律法,束言行,以礼法管束人心,让百姓心生敬畏,自我审查,自我轻贱,互相揭发,不敢妄议朝政,逾矩放肆。”
“愚民者,统一思想教化,摒除异端杂论,禁止外界之事,让万民认知统一,只能看到眼前一亩三分地,心思单纯,只知安分耕作,不懂天下事,可随意拿捏。”
对与错先不说,可字字句句,皆是帝王驭世
之术。
萧昭崚静静看着眼前的儿子,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恍惚。
他还记得孩儿幼时,心性太过纯良柔软,连地上爬行的蝼蚁都不忍踩踏,见弱小受欺便想要相助。
相反,两个公主倒是天生精明聪慧,不容易被欺骗。
那时他心底满是担忧,怕太子太过仁善,身处帝王之家,日后执掌万里河山,定会被朝臣算计,难以坐稳江山。
于是他与皇后耐心教导,教他识人辨心,看透权谋。
可如今听着孩子直击本质的见解,他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犹疑。
是不是……他们教导得太过了?
曾经柔软纯良的孩童,如今早已褪去稚气,心智过于老成冷酷。
他沉默片刻,缓缓出声:“那我儿日后执掌山河,欲以何家之学治国?”
萧宜眸光坦荡,从容作答:“儒家教人顺从,法家让人恐惧,道家教人养伤,纵横家玩人。儿臣不需独尊一家,当百家参详,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为我所用。”
他微微抬眼:“治国之本,不在术法权谋,礼教束缚,驭民算计。首在安民,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安生。轻徭薄赋,放宽管束,让百姓生有所依,老有所养,百姓自然勤恳耕种,安分乐业。”
“若是苛政管束过严,逼民生路断绝,那再多儒家教化,法家鞭挞,都是空谈。绝境之中,无人守礼,只会揭竿而起。故而治国当松紧相宜,予百姓存活之自由,保万民安生之根基,再立律法规矩,束人心妄念,不让世人肆意妄为,便是长治久安。”
一番话,既有帝王制衡之智,又有苍生悲悯之心,刚柔并济。
萧昭崚眼底盛满眼笑意,心底所有犹疑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欣慰与骄傲。
他大笑出声,眉眼舒展,是全然的放心与喜悦。
“好,看来日后,你定能比朕做得更好。只需记住一句话,往来家国覆灭,皆是因帝王过于执着驭民之术,而非治世之心。”
萧宜点头:“儿臣记住了。”
萧昭崚侧身伸手,温柔揽过身侧的沈令漪,夫妻二人并肩而立,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儿女成才的圆满暖意。
恰在此时,两道少女的身影携手跑来,裙裾翻飞,一模一样的容貌,正是帝后一对双生公主,佑禧与佑宁。
两个少女出落的亭亭玉立,齐齐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沈令漪故作严厉:“你们两个,读书读一半就跑了,快回来坐下。”
萧昭崚立刻松开沈令漪,眼底的沉稳帝王气度瞬间化作温柔宠溺,朝着两个女儿伸手。
“快过来,让父皇抱抱。”
两个小公主笑嘻嘻扑上前,一左一右钻进他宽阔温暖的怀中,依偎在他胸膛两侧。
萧昭崚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随口温柔唤道:“佑禧。”
公主立刻皱起小眉头,鼓着腮帮子,一脸认真地纠正他:“父皇!我是佑宁!”
右侧的小公主跟着开口:“父皇,我才是佑禧。”
萧昭崚微微一怔,看着两张全然一模一样的娇俏小脸,一时分不清彼此,眼底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无奈失笑。
“哎呀,是父皇眼拙,记错了。父皇年纪大了,分不清你们两个小机灵鬼了。”
谁知两个公主半点不依,齐齐扭过头,背对着他,小模样气鼓鼓的。
“父皇胡说,您正值壮年!就是太笨,认不出我们,不理父皇了!”
说完,两个小家伙手拉手,借着这个生气的小机会又跑了,不肯读书。
萧昭崚坐在原地,无奈又好笑。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令漪:“这两个丫头,真是被我们惯得愈发娇纵了。不过作为父亲,我居然分不清她们,实在惭愧。”
沈令漪笑着轻声附和:“本就是一模一样的容貌,妾这个做母后的,时常细看半晌,也未必能分清,何况是你忙于朝政。”
说完,她看向太子:“去跟二位姐姐玩耍吧,别整日泡在书本里,小心成了书呆子,多学两位姐姐的松弛。”
萧宜坐久了,腿也麻了,立刻放下书本,朝皇帝和皇后行礼,向两位姐姐跑去。
“两位公主天生聪慧机灵,反而不需要父母太操心。”
萧昭崚看着庭院嬉闹的儿女,眼底温柔满溢:“只希望他们姐弟三人能够一直这样关系好,千万别长大之后,为了权力离心。”
沈令漪:“孩子自有孩子的归途,陛下不必太过担忧。”
萧昭崚点头:“是啊。漪儿,陪朕走走,单独相处片刻。”
沈令漪含笑抬手,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穿过宫苑长廊,顺着青石小路随心漫步,不知不觉走到宫内清雅的玉和台。
高台清净,四面开阔,设有乐师伶人。
沈令漪转头吩咐身侧宫人:“备曲。”
宫人领命,乐声响起,悠扬绵长。
伶人轻声唱词,嗓音清柔,字字入耳。
妾本江南柳,君如塞北风。
风吹柳絮散,飘落各西东。
来世若回首,但愿不相逢。
萧昭崚听着,眉心微微轻蹙。
可下一刻,婉转唱腔接续而起,温柔落笔,逆转前尘所有遗憾。
纵知相见苦,痴心两心同。
前尘皆归土,今世伴君踪。
朝暮相对望,白首共春风。
凄婉终落圆满,别离终得相守。
萧昭崚蹙起的眉心缓缓彻底舒展。
看到陛下眉心舒展,沈令漪也放心了。
这后半段的词,她多年前就给了太乐署,让他们编曲。
陛下当年也听过,还别扭地说了一句:“朕不喜文人,休想用诗词谄媚于朕。”
可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是很欢喜,如今时隔多年再听,他满脸欣悦。
乐声悠悠停歇,余音绕梁。
两人依旧十指紧扣,随心而行,不知不觉,竟一路走上巍峨宫城城楼。
晚风轻缓,落日熔金,漫天晚霞铺遍千里长空,染红整片山河天地。
脚下是一统南北,万里太平的锦绣河山,眼底是落日长河,四海安宁的盛世光景。
无战乱烽烟,南北割裂。
萧昭崚揽着沈令漪的腰肢,将她牢牢护在身侧,目光远眺无边山河,语气带着历经岁月的沧桑温柔。
“从你入北梁算起,不知不觉,十几年光阴就这么过去了,半生风雨,日子竟是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味。”
沈令漪靠在他怀中,望着漫天落日余晖,眼底满是安稳。
“是啊,太快了,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安宁,儿女顺遂,真好。”
萧昭崚低头,垂眸看着怀中人温柔恬静的眉眼,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深情。
“漪儿,星河万里,盛世山河,于朕而言,都不及一个你。若是没有你陪着朕熬过深宫孤冷,朕不知如今会活成何等偏执孤冷的模样,或许早已成了真正冷血无情,孑然一身的孤家寡人。”
沈令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
所有言语,尽数多余。
半生相伴,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晚风轻轻拂过城楼,萧昭崚低头,轻声拾起多年前二人随口许下的诺言。
“还记得早年你生下双女,朕与你说过的话吗?若有来生,我们不做帝后,不涉权谋。只做市井凡人。我种田打猎,你浇水织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一生。”
沈令漪轻声应声:“妾一辈子都记得,永远不会忘。”
萧昭崚收紧怀抱,眼底温柔恳切,郑重与她许下来生之约。
“那我们说好,来生人海浮沉,无论岁月辗转,容貌变迁,境遇如何,一定要早早认出彼此,岁岁相守。”
沈令漪轻轻点头,靠在他肩头,望着落日尽头的万里长空,轻声呢喃:“嗯,一定会的。”
落日温柔,山河静默。
半生杀伐荣辱,爱恨纠葛,尽数尘埃落定。
他们终于可以从活下去,变成好好活。
风起万里,落得盛世安稳,白首并肩,余生圆满。
百年后,史官合上竹简,山河无恙。后人只知南北一统,帝后一生恩爱,却不知那日城楼之上,曾有人约定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