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来过,但刚刚不见了。”
“不见了?”老妇人显然不信,再次打量四壁通透的客房,确实很难藏住人,便用一种精溜可怖的眼光盯着阿锦,“你是谁?”
“我、我是过路的…投宿住店的。”
“一只锦鲤?”
阿锦惊呆了,竟被一个陌生人一眼认出了真身,这世上高人还真不少。师傅曾说过:人间春光胜景,物产丰饶,最是吸引各色妖灵精怪聚集依附。此言不虚也。
阿锦小声问:“你又是谁?”
老妇人也不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阿锦,给出一句不堪的评价:“一只还没开蒙的小杂鱼。”
阿锦被看得脊背发凉,“我不认识你。”
老妇人突然诡异地一笑,夜影中露出门牙两边的尖齿,很瘆人,“我姓曹,唤我阿婆吧,是刚才新嫁娘的乳母,是送女儿去长安出嫁的。”
“哦。”阿锦有点不知所措,“你应该出去找,出门向左,有楼梯,她应该没走多远。我只是一个过客,想要休息了。”阿锦觉得应该送客了。
但这乳母邪性地笑了一下,自个拿出火折子,点上蜡烛,“不用找了,她不听话,随她去吧。你也合适。”
阿锦吓一跳,“你什么意思?”
“老娘说,我的女儿逃婚了,在你的房间里消失的,已无处可寻。你这没见过世面的伶俐小模样,倒可以暂时替代一下。否则,我也没法交差啊。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赶路。”
阿锦惊呆了,忽然觉得全身漫过一阵麻木,胳膊都不听使唤了,剥了半个壳的荔枝从手里掉到地上。
“我…我怎么了?”
曹阿婆走上前,拿出一粒黑色药丸,强塞进阿锦口中,“以后每晚给你一粒,要听话。”
阿锦吃惊,“你给我吃了什么?”
“别怕,只是控制你的心智,只要你不像二小姐半路摞挑子,就会好好的。”
“你让我替代…新妇?可我又不认识你!”
曹乳娘用阴森森的目光看着她,“遇见就是缘份,遇到你了,你又恰好合适。别废话了,我说话你听清楚,并一一照做,就能活命,否则……”
阿锦吓坏了,“可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能耽搁……”
曹阿婆置之不理,“刚才隔壁的争吵,你应该听到了。我这是嫁闺女,给贵人续弦,我只用你十二日,十二日后,你自行离开,到时还会给你一笔不菲的费用,你可以雇辆马车,不会白白使用你的。看你连鞋子都不穿就到处跑,也不是来自什么富贵人家吧?”
阿锦就好奇了,“你们这续弦……怎么还有十二日?”
老妇人道:“不需要你打听,以后你的身份,是东平侯的续室。东平侯是一个活死人,不能说话,不能行走,终日坐在椅子上。你在侯府呆够十二日,带着银子离开即可。”
阿锦对什么侯府可没兴趣,就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还没找到师傅就摊上这种事,不过能挣点钱雇辆马车,也不算太坏。随后她就昏昏睡去。
翌日一早,阿锦在头晕脑胀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被摁在凳子上,由两个丫环在精心梳洗,更衣、化妆、贴花钿,这些细致活儿一气呵成。
然后一只镜子塞进手里,她从镜中看到自己,梳着贵气的流云髻,上下都珠光宝气的,和以前在太液池看到的那些高门贵女没什么不同。但还没来及多欣赏自己一眼,就被这两个丫头架起,推搡着,出了房门,下楼去。
此时东方刚出现鱼肚白,在出客栈时,依稀看到榴花下那个衣衫褴褛刨木的木匠,也放下木料,又凑上来,脏兮兮的手里还举着那只精致的木偶。
“小、小姐,买个木偶吧,很便宜,孤身时,也能做个伴,遇到难事,还能说说话……”
阿锦倒想给他留个口信,给报个官什么的,大唐律是不允许随便绑架人口的。但她喉咙竟突然肿胀了般,说不出一个字。
随着车马辚辚,送亲队伍便在晨光中上路了。
昨晚她刚从长安赤脚跑出来,现在又穿着名贵的青丝履回去了。
阿锦焦虑的是,她要尽快去恒山找到师傅,开启灵智,否则她的元灵就只能卡在鱼化人形的那道坎上,既没有来去自如妖的技能,也没有凡人身上的那股烟火气,就像知了变蝉时,身上还拖着壳,壳不掉,卡在中间,既无法退回知了,也没法成蝉飞走,只有死路一条了。
现在阿锦就被困在马车上,浑身动弹不得,感觉自己被施了眠一样。
曹乳母也坐在马车里,垂下阴鸷的眼神,平静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东平侯姓李,以前是世侯,因祖上曾在战场上救过先帝,立了功,被赐了姓。后来家道中落,人丁稀少,但毕竟有世袭爵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两年前,他娶了我家小姐,可惜小姐福薄命短,去世了。现在是我家二小姐去续弦做填房,也是冲喜。”
阿锦沙哑着嗓子,努力吐出字音,“可我…并不是你家二小姐。”
“二小姐是庶出,外室生养,见过她的人并不多,也可以叫阿锦。但她不懂事,不知道以大局为重,净给家人丢脸。你现在就是佟家二小姐,到时你进了侯府,不需要多说话,呆够十二日,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
阿锦还是担心耽搁太久了,“ 为什么…是十二日?”
“佟家的习俗,新妇出嫁,十二日回门。回门时你跟我回来,冲喜之事就算完成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不生事端,到时这一百两银子,你拿走。”
曹阿婆从袖中拿出一只黑色银袋,丢在旁边木榻上,听声响,应该是一百两散银。
阿锦身不由己,倒也觉得有一百两银子,十二日后可以买匹马,能把自己耽误的日子补回来。再说,反抗也没什么用,这乳娘肯定不是凡人。
“东平侯府是…高门大户,你这么…骗人家,侯府的人…能轻易相信?”
“这个你不用管,老娘自有安排,只要你老实听话,一切将安然无虞。”
阿锦摸着疼痛的脖颈,“我…喉咙……”
“只要听话,你喉咙会慢慢好的。”
看来是故意不让自己多说话。阿锦也没办法,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反抗是没用的,她只能在颠簸中又昏昏睡去。
那天送亲队伍,在傍晚时顺利驶进了长安城,一路迤逦到了东平侯府。
阿锦再次被拍醒时,马车已停,还没来及看看外面,头上就给盖了一块红盖头,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能扶着曹阿婆伸过来的手,下了马车。
然后又被另一只手扶着踏上高门大户的台阶。
“二小姐,我叫慎儿,等你好久了。”
阿锦也不知这叫慎儿的人是什么身份,只好随她走进一处青石铺地的院落。忽然一阵风来,红盖头被掀起一角,阿锦迅速利用这一角打量了一下侯府,眼前的府邸是帝都权贵专用的那种重檐歇山顶,虽年久失修,却排面仍在。
重檐下的朱红门柱间,有个英挺的身影坐在椅子上,一袭鸦色翻领长袍,戴着很深的防风帽,虽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一双深井冰的眼睛里发出冷幽的光芒,正看向这边。
仅从轮廊看,这人身材高大,也很年轻,旁边还站着一个书童在读书:“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宇宙在乎手,万物生乎身……”
仅凭这份雍荣和气度,阿锦隐隐猜出,这应该是侯府的主人。大户人家的主人,和仆人的气势是完全不同的。但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难道是东平侯本人?但如此年轻,怎么会是僵尸活死人?
阿锦倒也莫名松了一口气,一切比预想得要好,还以为东平侯是一个糟老头子呢,哪怕只做十二日冒牌新妇,不是和一个糟老头子成亲,也有那么一丝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