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正锯木头,忽然就停住了,抬起佝偻的身子看着新来的客人,一双浑浊沉郁的眼睛,尤其注视着胳膊上包扎了伤口的阿锦。
阿锦觉得他认出自己了,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拿着他的木偶走过来兜售。但没有,他一直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自己。
一行人进了客栈,便不动声色做了分工,师傅李泌主要看忙里忙外的店主和两个伙计;
李泽则悄悄打量客栈的房顶、二楼布局和窗外;
秦五则快速看了一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等着。
店主笑眯眯摊开店簿,“各位客官,上面规定,入住先做店簿登记。”
一直不声不响的承安走上前,替大家在店簿上写下名字、籍贯等由来。
阿锦则笑嘻嘻地走过去,问年轻的店主:“半个月前我来过这里,还记得我么?”
店主马上“哦”了一声,还真想了起来:“十多天前,姑娘好像住一号房。这次住什么房?上房还是普通房?”
“上房,一二三号。”
路上师傅都交待过了,要住自己和曹阿婆住过的房间。
店主“哎唷”了一声,“不巧,二号和三号房都有人住了,换其他房间吧?”
李泽漫不经心道:“能不能给他们换一换,房费由我们出。”
店主一听就笑了,“还有这等好事?各位稍等,我去给房客说一声。”
店主说完就蹬蹬上楼去了。
阿锦悄声道:“我上次来,就只剩下最左边的一号房了。这地方,别看荒凉,生意倒不错。”
然后一回头,看到门口,那老木匠在探头探脑,却没走进来。
李泌也回头看了一眼,“那木匠看什么?”
“估计他想卖木偶,看到我拿着一只木偶,不好意思过来了吧。”
一会儿,店主下来,一脸不好意思,“客官,三号房倒成了,我给那客人调换一间,免费,人家挺高兴。但二号房,是个小娘子,有些固执,说什么也不换。要不,我给各位四号房如何?都是一样的,只是不挨着,反正离得也不远。”
李泌面无表情道:“最好挨着,我喜欢住左边第二间。”
阿锦连忙解释道:“我师傅有个癖好,喜欢排行第二的,尤其是房间。”
店主就为难了,“可那女客,油盐不进,我怎么求她通融,她都不肯。”
阿锦出主意,“那我们请她下楼来吃顿饭如何?你这里汤饼应该挺好的吧,能否让她通融一下?”
店主又摇头,“那女客家境富裕,不太好通融,还真不是一顿两顿饭能解决的,人家不缺钱。”
秦五听不下去了,站起来,“我去谈谈,等着。”
李泌怕他鲁莽,特意交待了一声:“不要勉强。”
秦五只“嗯”了声,就蹬蹬上楼了。
大家也不知道秦五怎么谈的,只能在下面等着。
此时夜幕降临,不时有其他的旅人风尘仆仆进来,围在一起吃晚饭,很快汤饼的香味飘满了大厅。阿锦的肚子都咕咕叫了,便向师傅提议道:“都饿了,我们也吃饭吧?”
李泌点头,给每人要了一份汤饼和羊肉。
在等晚饭间,李泽悄悄出了客栈,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便看向石榴树下那个脏兮兮的老木匠。
那老木匠,在刨制一件精细的木料,应该是制作木偶的木坯,不到一尺长。旁边地上已堆了一堆刨制好的木坯。
李泽信步走过去,用脚踢起一个木坯,接在手里,闻了闻,问道:“什么木材?”
老木匠闷声道:“柏木。柏木的木心有股香气。”
“做什么用的?”
“木偶。”
“用这么好的木材做木偶,不浪费么?”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客栈里传出一声女子的尖叫:“救命啊!”
李泽疾步回到客栈,就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从楼梯上匆忙跑下来,脸色铁青,无视任何人,径直走到店主面前,“啪”一声拍了案子,怒道:“为何我房间里有虫子?!”
店主一愣,和气道:“客栈每个房间都很干净,不会有虫子吧?是不是小娘子看花眼了?”
“我不可能看花眼,我房间里有两只很大的虫子!”那女子显然很生气。
店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这样,我给您换一间吧,另一间肯定没有虫子,房费免了。”
那女子这才回头看了看,注意到有几个陌生人正以奇特的眼神看着她,才隐隐有些不安,但仍小声分辩道:“我过去可一直住这房间的。”
“是,但您现在住的不是不称心么?那就给您换一间,下次来,再住回这间,如何?”
那女人虽无奈,也只好点头,“那,如果有人找我,别忘了我换房间了。”
“放心,忘不了。请,我带您去看新房间。”
那女子随店主又上了楼。在楼梯上,和下楼的秦五错肩而过。
秦五下来,阿锦立即拉住他,“五郎,是你搞的鬼吧?”
秦五很不屑,“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正人君子能搞什么鬼?象话么?”
说完,他在阿锦面前张开大手,手心里有两只正在蠕动的棕色大虫。
阿锦本能后退一步,“这是什么?”
秦五得意,“蠽蟉龟,路上捡的,以前追查案子到野外,没得吃时,半夜出去抓一堆,烤着吃。”
阿锦差点呕吐,“你怎么什么都吃?”。
“好吃才吃。”然后,他看了一眼李泽,有些调侃道,“为什么有些女子会害怕虫子?有些男子倒不怕虫子,却怕女子啊?真是咄咄怪事。不过,能在这里住上等房的女子,理应不缺钱。不缺钱的女子,平时生活必定优渥,就会怕各种从土里钻出来的虫子,尤其还是两只同时爬在你榻上时……”
阿锦叹气,“你这样不太好吧,会坏你名声的。”
秦五不以为然,“我本是不良人,不良人就是有污点的人。别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只保证把事办成。”
这时店主下来,已一脸轻松,“成了,各位要的房间都腾出来了。过会儿吃过饭,各位可以上去休息了。”
大家很快吃了晚餐,上了楼。店主很殷勤地跟上来,秦五则直接伸出手,把钥匙要了过来,把店主打发下了楼。
阿锦站在一号房门前道 :“半个月前我就住这间,隔壁二号房是曹阿婆和佟二小姐住的。她们比我入住早了一会儿。”
大家看看走廊和周围的环境,也没觉有什么特别的。
李泌看向里面,“再往里呢?”
“再往里,应该是曹阿婆的随从住的。她们一直很大方,都是住的上房。”
李泌点点头。
秦五把房门打开,大家走进去。由于夜幕降临,房间里一片昏暗。
李泽用火折子点上蜡烛,大家又四下打量着房间。
阿锦为把事情说明白,把每一步都尽量讲得很详细,“当时我就在这榻上歇息,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争吵声,佟二小姐不想嫁到长安,曹阿婆就打了她两个耳光。佟二小姐一气之下,就跑了出来——就从这窗前跑过去的,然后就进了我的房间。”
李泌转过身,“李泽。”
李泽会意,转身出了门,到了隔壁曹阿婆曾经住的客房门口,然后向楼梯方向走去,那挺拔的身影正落在窗棂上。